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的時候,蘇塵和晏無師已經收拾好行囊,站在鏢局後院的夜色中做最後的道別。
蘇塵把裝錢的袋子系好,放在葉伯房門口的石階上,旁邊壓了一張紙,上面只寫了"承蒙關照"四個字,沒有署名。
然後轉身朝等在院牆陰影處的晏無師走去,腳步放得很輕,像是怕吵醒這座小城最後一片好夢。
晏無師沒有開口催他,只是在他走近時側身讓出一步,銀白色的長劍無聲出鞘,懸停在兩人腳邊。
蘇塵踩上劍面時動作比第一次自然了許多,甚至還自己找了一個重心穩當的位置站好,沒有像最初那樣手忙腳亂地抓住晏無師的後腰衣料。
劍身平穩升空,夜風迎面湧上來,帶著平陽城最後一點泥土和草木的氣息,迅速被高處更冷的風吹散了。
蘇塵回頭望了一眼,平陽城的燈火正在腳下漸漸縮小,那些暖黃色的光斑從一個個分明的亮點融成一片模糊的光暈,像極了他們剛到那日傍晚見過的晚霞。
他把視線收回來,看向前方,晏無師立於劍頭,身姿挺拔,和那些日子裡坐在鏢局院子裡翻話本的模樣判若兩人。蘇塵站在他身後,隔著一步多的距離,想說什麼,但風太大了,話被吹散在氣流里,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
飛劍貼著雲端向玄天宗的方向飛行了大半日,腳下的地貌已經從魔道的暗色山脈逐漸過渡到兩界交界處特有的灰白色荒原地帶。風沙漸起,吹得蘇塵眯起了眼睛,他剛抬手用袖子擋了一下臉,劍身忽然驟然減速。
一道猩紅色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在前方的天際線上,像一滴血滲入灰白色的畫布。
蘇塵眯著眼認出了那個人,魏和,焱煞城宴會上坐在主座的築基後期修士。
他像是早就等在那裡了,不疾不徐地懸在半空中,血色衣袍在晨風裡微微拂動,周身的氣息沉而收斂,像一池表面平靜但深處涌動著暗流的深水。他雙手攏在袖中,臉上帶著一種客氣的笑容,看上去不像來攔路的,倒像在路上偶遇了熟人、正準備打個招呼。
蘇塵在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間,後背的汗毛就立起來了。他不自覺地往晏無師身後縮了縮,聲音壓得極低,嘴唇幾乎沒怎麼動:"他來幹嘛?你叫的?"
晏無師沒有回頭,但他往前邁了半步,把蘇塵擋得更嚴實了一些:"來搶你的。"
"在下血煞宗,魏和。"那道聲音從前方傳來,語氣帶著一種客客氣氣的、不緊不慢的從容,"見過道友。"
晏無師沒有回禮,顯然對這個不速之客並不客氣。
魏和並不介意他的冷淡,反而笑了一下,那笑意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篤定:"這位道友若是全勝之時,在下還當真不敢托大獨自蹲伏攔截。不過現在麼……"他微微偏頭,目光越過晏無師的肩頭落在蘇塵身上,"何不把你身後這位交出來?在下承諾絕不動手。"
蘇塵他的心跳很快,但腦子裡卻沒有亂,他飛快地想了想幾種可能的應對方式,從側面繞過去、扔出火球符掩護、貼神行符全力奔逃、用遁地符避開地面追蹤,然後在心裡逐一篩選了一遍,暫時沒有找到合適的,因為在築基後期修士手上都是死路一條,就好比是全勝時期的天魂上人。
他還不知道晏無師的靈力到底恢復了幾成,如果魏和說的是真的,那晏無師現在的狀態確實未必擋得下一個巔峰期的築基後期修士。
蘇塵自信的在等晏無師開口回絕對方。
然後他聽到了晏無師的聲音。
"好。"
蘇塵愣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有一瞬間他甚至覺得自己可能是太緊張導致耳朵出了問題。
蘇塵抬手扯了一下晏無師的袖口,力道不大,但足以讓對方感知到他的動作:"晏無師,你認真的嗎?"
晏無師沒有回頭,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抓住蘇塵的胳膊,把他從劍面上往下一放。
蘇塵感覺自己整個人被那道力道帶著向下墜落,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地面在他視野里飛速放大,失重感湧上來的那一瞬間他的心臟幾乎停跳了一拍——然後一道柔和的靈力從他腰間託了一把,下墜的速度驟然減緩,他雙腳落在地面上時,膝蓋微微彎了一下,穩穩地站住了。
他仰頭望去,飛劍已經重新升空,晏無師的身影被銀白色的光芒包裹著,與血色衣袍的魏和遙遙相對。
蘇塵看到晏無師微微偏了一下頭,那個方向恰好是他自己所在的位置,風沙很大,隔了那麼遠的距離,他看不清晏無師臉上具體的表情,只看見那道模糊的身影微微偏了一下,隨後又轉回去了。
一道聲音裹著靈力從高處落下來,不高不低,卻清晰地穿過了風聲傳進蘇塵耳朵里:"走。"
蘇塵站在地面上,仰頭看著天空中那兩道逐漸拉近的身影,心裡的猶豫在那一瞬間像被風吹亂的沙粒一樣紛紛揚揚地翻湧起來。
他不確定晏無師是不是真的能贏,不確定他靈力恢復了多少,更不確定自己這一走會不會變成他做過的最後悔的一個決定。
但他的視線落在自己那雙手上,那上面攥著一沓火球符,足夠應付所有鍊氣修士,卻連魏和隨手召出的護盾都未必能打破。
他站在這裡,非但幫不上忙,還會讓晏無師分心。
"晏無師,你撐住。"蘇塵扯開嗓子朝著天空喊了一句,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但他確定晏無師聽到了,"我回去搬救兵。"他說完,沒有猶豫,將手裡那一沓百來張火球符分成三把,同時向空中擲去。
那些符紙在半空中展開,化作一片密集的赤紅火雨,朝著魏和的方向傾瀉而去。火球的數量太多了,像是突然炸開的一片小型天幕,短暫地隔斷了晏無師和魏和之間的視線和靈力軌跡。
蘇塵沒有回頭看那片火雨的效果,在那道赤紅的光芒在天空中炸開的同一瞬間,他已經轉身,神行符的光芒從他腿上亮起,貼著地面朝玄天宗的方向全力奔逃而去,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把他的頭髮和衣擺都拉成了一道向後翻飛的直線。
他的目光緊盯著前方模糊的天際線,腳步一步也沒有停頓,腳掌落地紮實而節奏分明。
而在那片正在消散的火光後方,晏無師周身驟然爆開的紫色雷光將整片空域都映照得一片明滅。
他借著蘇塵擲出的火雨掩護,身形於半空中微微偏轉,劍尖指向的方向已經精準地鎖定了魏和護盾剛被火雨撞裂的那道縫隙。
向前邁了一步,劍光與雷光同時亮起,裹著凜冽的風壓朝那道血色身影劈落。
晏無師的目光在那一刻極其短暫地掠過下方那道正朝著玄天宗方向疾奔而去的背影,速度很快,快到幾乎來不及分辨,但他確實看了那麼一眼,然後收回了視線,將全部注意力重新凝聚到面前那道正在迅速逼近的血色身影上。
雷光在他周身鋪展開來,像一面正緩緩展開的、密不透風的銀紫色屏障。
他對面的魏和原本還維持著從容的姿態,卻在雷光鋪開的那一刻捕捉到了晏無師身上靈壓的強度,眉頭微微擰了一下,飛速收攏了方才刻意流露出的鬆散。
他意識到自己的判斷有誤。晏無師的靈壓雖然確實比全盛時期弱了一些,但那個差值和"重傷未愈"之間隔著一層讓他要重新計算的距離。他來不及多想,血色的護盾在他身前重新凝聚,而那柄銀白色的長劍已經帶著雷光破開了他身前尚未完全凝聚的防禦,劍尖與血色護盾碰撞在一起,發出整片天空為之一震的轟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