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站在黑山寨的寨門前,手裡捏著一張火球符,指腹在符紙邊緣摩挲了一下。
晏無師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雙手攏在袖子裡,看著那個已經被搬空了大半的寨子,月光照在那些空蕩蕩的屋舍和散落一地的雜物上,把整個寨子襯得像一座被遺棄了很久的廢墟。
"燒嗎?"蘇塵回頭看了一眼晏無師。
晏無師的目光從那片狼藉上收回來,落在蘇塵手裡的符紙上:"燒。"
蘇塵將火球符彈了出去。
那團火焰在空中舒展開來,落在主屋那堆還沒來得及清理的乾柴和雜物上,火舌在夜風的助推下迅速蔓延開去,沿著屋檐和廊柱向上攀爬,把整座寨子裹進了一片噼啪作響的赤紅之中。
火燒得很快,濃煙裹著火星沖天而起,把半邊天都映成了暖紅色。
兩人站在寨門外的山坡上,看著那片火光吞沒了木屋、瞭望塔、旗杆和那些散落在院子裡的破舊桌椅,像在看著一段不屬於他們的回憶被慢慢燒乾淨。
蘇塵看了一會兒,轉身先走了。
晏無師跟在他身側,兩人沿著下山的小路不緊不慢地往下走。
路邊的草叢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他們肩頭落下一層碎銀色的光斑。走到山腳的時候,他們已經聽到了那些被火光吸引而來的腳步聲和驚呼聲。
蘇塵和晏無師從他們身側走過,步履從容,像是兩個看完夜景正往回走的尋常路人。
沒人多看他們一眼,也沒人把這場火和這兩個不緊不慢的身影聯繫起來。蘇塵走在晏無師身後半步的位置,雙手揣在袖子裡,下巴微微低著,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他想問一件事。
從晏無師用靈力開始,他就想問了。
方才在山頂那會兒他就注意到晏無師驅使青鏡符寶時掌心泛起的電弧,他的靈力已經回來了,儘管可能還沒有完全恢復,但至少已經能夠調用御空飛行和調動符寶的靈力了,那層紫色的雷光在他掌心一閃而過的時候,蘇塵就意識到,晏無師不再是之前那個失了靈力、需要靠樹枝打人的凡人了。
可晏無師沒有走,他把儲物袋扔給蘇塵之後,像是忘了這回事一樣,轉身去清理殘餘的山賊,又跟著蘇塵一起下山,並肩走在這條山間小路上,步伐不快不慢,和之前半個月裡每個黃昏陪蘇塵去菜市口收攤時走路的節奏一模一樣。
蘇塵盯著他的後背看了好一會兒,那句"你的靈力恢復了"在嘴邊轉了兩圈,始終沒有問出口。
他正想著要怎麼開口的時候,晏無師的聲音從前面傳了過來,不高不低的,像是早就知道他在琢磨什麼:"我恢復靈力了。"
蘇塵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走了。
晏無師沒有回頭,蘇塵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那個回答來得太及時了,像是晏無師早就準備好了要回答他還沒問出口的問題。
蘇塵看著晏無師的背影,心裡確實鬆了一口氣,這意味著他們隨時可以離開平陽城了,不必再躲在這座凡人城池裡,也不必再擔心被魔道修士追上,晏無師隨時可以御劍帶他回玄天宗。
明明是件好事,蘇塵卻發現自己並沒有預想中那麼開心。他臉上的喜悅沒有自然浮現出來,他自己也說不清那股鈍鈍的感覺從何而來,只是覺得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一點,步伐卻沒有加快。
他應了一聲:"哦。"
晏無師忽然停了下來。
蘇塵沒來得及收住腳步,額頭直直地撞上了晏無師的後背,他哎了一聲,趕緊退後半步,揉著自己的額角抬起頭來看著晏無師。
月光從樹枝間漏下來,剛好照亮晏無師側臉的輪廓,但他沒有回頭,只是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什麼措辭:"你不問我為什麼不急著離開嗎?"
蘇塵揉著額頭的手放了下來。
他偏了偏頭,目光落在晏無師的背影上,月光把他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衣輪廓勾得格外清晰。
蘇塵想了想,用一種他自己也沒太當真的語氣試探著回了一句:"你喜歡上平陽城了?"
晏無師沒有立刻回答。夜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吹動了晏無師袖口的邊角,他藏在身後的那隻手微微收攏了一下,指節在月光下輕輕交疊。
片刻之後,他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來,比方才多了一些難以描述的溫度:"這裡挺好的,不是嗎?"
蘇塵愣了愣。
低頭想了一下,抬頭看著晏無師的後背,語氣在坦誠裡帶著一絲自己也沒察覺的遲鈍:"除了風景好,沒什麼值得師叔留戀的吧。"
"……"晏無師沉默了一瞬,那道肩線不易察覺地微微繃起,然後又鬆了下來。
他像是把某個念頭輕輕放回了原處,再開口時語調依然是那份他慣用的、不顯山不露水的從容:"是,沒什麼值得留戀的。"
蘇塵總覺得這句話的意思和他的字面之間像隔了一層薄薄的冰,可他說不上來那層冰下藏著什麼。
他跟著晏無師又走了幾步,腦子裡冒出了一個新的念頭,隨口提議了一句:"喜歡的話,以後常來就是了。"
晏無師的腳步又停了一瞬。
這一次他回過了頭,月光正好落在他的眉梢和眼角,把那雙墨色的眼睛裡一閃而過的光亮映照得格外分明。他看著蘇塵,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像是不確定要不要把這句話說出口一樣:"你也來?"
蘇塵被他那個目光看得心頭莫名一跳,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他本能地把視線移開,朝路邊的草叢看了一眼,又看回來:
"我可不能常來。"他笑了一下,帶著一點自嘲的意思,"這裡靈氣低的令人髮指,在這裡我這輩子都築不了基了。"
他這句話說完,晏無師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然後收了回去。他轉回身。那道應答聲很輕,像是回答得有些勉強,帶著一絲蘇塵沒及時捕捉到的落寞。
"築基重要。"
晏無師說完後,沒有再停留。
一道淡紫色的雷光驟然亮起,裹住他的身形,瞬間拔地而起,像一支離弦的箭矢朝著平陽城的方向破空而去,在天際線上一閃,很快就縮成了一個暗淡的星點,隨即徹底消失在了夜色中。
蘇塵一個人站在原地,仰頭看著那片已經空無一物的天際線,保持著這個姿勢站了好一會兒。
風從山道上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往後撥了撥,吹得他衣擺輕輕擺動。他對著那片夜空張了張嘴,那句"晏師叔,我還沒……"的後半截被他自己咽了回去,因為已經沒人能聽到了。
他使勁頓了一下腳,跺在路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語氣裡帶著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抱怨,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沒來得及說出來就被帶著一起落空了:"臭晏無師,好歹是過命的交情,也不讓搭個順風車……真小氣。"
他把神行符往自己腿上拍了拍,符紙化作光點沒入衣料,腳下生風,沿著官道朝平陽城的方向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