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最後一人姍姍來遲,林敘琅是最先注意到那道身影的。
他放下酒杯,微微站起身來,朝著入口方向招了招手。
"付師兄,這裡。歐陽師兄和蘇師兄早都到了。"
蘇塵本來正要低頭喝一口湯來掩飾自己心不在焉的狀態,神識中出現一道熟悉的氣息,手裡的湯勺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
他放下湯勺,抬頭看向林敘琅招手的方向,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從攤位之間穿行而來。
蘇塵渾身繃緊,他的靈力在他意識到之前就已經開始流轉,沿著經脈緩慢地鋪展開來,像一層正在被悄悄激活的警戒網。
那道身影越來越近,腳步落在地面上的聲音清晰可聞,穿過攤位之間暖黃色的燈光,在矮桌前站定。
付銘在他落座前先看了蘇塵一眼,那道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拱手一禮。
"這位便是蘇道友吧。"
蘇塵在他那道目光的審視中慢慢地鬆開了他方才不自覺握緊的拳頭,靈力也沿著經脈的路徑緩緩收攏。
他起身回了一禮,聲音儘可能平穩:"見過付道友。"
付銘在他對面坐下,伸手端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林敘琅招呼兩人坐下。
蘇塵重新落座時,他才想起,在秘境裡用的是化名,改換了容顏,付銘根本沒見過他真實的樣子。
方才那道審視的目光只是一道出於習慣的打量,和他在秘境裡面對的那道視線不一樣。
千顏萬轉的偽裝依然完好,他如今的面孔和"塵元"那副中年散修的模樣沒有半分相似。
林敘琅已經興致勃勃地開始翻看攤位上的菜單了,付銘招了招手。
"把招牌菜都上來吧。"
林敘琅"好唉"了一聲,沖蘇塵說道。
"蘇師兄你要好好嘗嘗,這裡的靈食在這駐地可是很搶手的,我也是很早就過來排隊了。"
付銘笑了一下:"你以為誰都像你這樣貪吃。"
蘇塵在那道對話的間隙中端起了酒杯,低頭看著杯中正在緩慢旋轉的暗色液體,他努力扯了扯嘴角。
"好。"
那幾道招牌菜很快端了上來。靈獸肉切得厚薄均勻,邊緣微微泛著油光,配著一碟碧綠色的醬汁和一碟泛著淡金色的蘸料。
林敘琅第一個動了筷子,夾了一片靈獸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心滿意足地眯了眯眼。
歐陽華也夾了一片,蘸了蘸料送到嘴邊:"這家的靈獸肉確實比別家做得好,火候拿捏得也准。"
付銘忽然放下了酒杯,目光重新落到蘇塵臉上:"蘇道友和我見過嗎?感覺似曾相識。"
蘇塵的筷子在那道目光中停了一拍,然後他夾起一根靈蔬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才抬起頭來。
"沒見過。可能是在下相貌平平,付道友認錯了吧。"
他感覺到自己說這句話時聲音是穩的,心裡迅速把所有露餡的可能性逐一排除。
付銘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蘇塵臉上又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歐陽華在旁邊笑了一聲:"蘇師兄若是還相貌平平,那我們便沒有活頭了,哈哈哈。"
蘇塵扯了扯嘴角,在心裡默默地問自己:這頓飯他是非吃不可嗎?他此刻只想立刻馬上回去,跟晏無師保證,以後再也不會想著出去賺戰功了。
而現在,他只能在坐在這裡,一面用靈力抑制住水靈的氣息不要外泄,一面在付銘的目光偶爾掃過來時穩住自己的表情。
歐陽華站起身來,端起面前的酒杯環顧了一圈。
"蘇師兄加入,我們便是補齊了最後的短板,就算是遇到築基後期魔修,想來我們也是不懼的。"
蘇塵見其他兩人也舉杯,只好端起自己的酒杯,和另外三隻杯子碰在一起。
付銘的酒杯續得比其他人都勤,隨著酒液逐杯見底,他那道原本端著的世家姿態正在逐漸鬆弛下來,先是肩膀的線條鬆弛了,然後是坐姿從筆直變成微微後靠,最後連端杯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酒過三巡,當桌上那壺靈谷酒已經見了底,歐陽華又招呼攤主上了一壺新的,替每個人都把酒杯續滿了,然後放下酒壺,靠在椅背上。
"既然都在一個隊了,各人的手段也該互相通個底,免得真到了戰場上才臨時磨合。"
林敘琅率先開口,把自己擅長的範圍說了一遍,木系法術、辨識靈材、處理傷勢。
歐陽華也說了一遍他的劍法以及各種法器。
蘇塵在他們說完之後開口:"我是符師,各種符籙都有涉獵。"
付銘端著酒杯的手在聽到"符師"兩個字時,他的動作幅度確實停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的節奏,把杯沿重新送到嘴邊。
蘇塵捕捉到了那道停頓。
目光不動聲色地滑過付銘的臉側,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開口時的語氣帶著恰好的隨意。
"付道友,對符師有什麼了解嗎?"
付銘端著酒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放下酒杯,給自己倒了一大碗酒。
不是用杯子,是用那種粗瓷海碗。
他仰頭把那碗酒一氣灌完了,碗沿在他的唇邊停頓了很久才放下,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放下碗之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等那道酒勁爬上來,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
"沒有,只是想起了一個熟人罷了。"
蘇塵內心:"哼,還熟人呢,恨比愛長久,我看你是想起塵元,又起殺心了吧。"
林敘琅放下筷子,拍了拍付銘的後背,偏過頭來跟蘇塵解釋了一句。
"付師兄之前在元界山秘境遇到過一個小賊,被他用二階符籙重傷了,所以才這樣,不是針對蘇師兄。"
付銘被林敘琅一拍,像是被那道力道從某個他還沒完全離開的位置拽了回來。
他端起已經倒滿了的碗,一口飲盡。
"蘇道友見諒。"
蘇塵點了點頭,伸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無妨。"
酒液繼續在杯中轉著圈。
付銘又喝了幾輪,他的動作越來越慢,眼角耷拉下來的弧度也越來越明顯。
最後他整個人趴在桌面上,在桌緣與他自己垂下去的手臂之間縮成了一道正在緩慢起伏的線條,嘴裡含糊地吐出了幾個字。
"可惡的塵元……別讓我抓住你……不然……"
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被他自己壓進了一截模糊的尾音里,徹底消失。
林敘琅看了看付銘已經徹底趴在桌面上的姿態,站起身來,把付銘的一條手臂搭過自己的肩膀。
"兩位道友,我先送付師兄回去了。"
歐陽華:"請便。"
回了帳篷,晏無師還沒回來,蘇塵躺回床上,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終於開始放慢到正常範圍了。
他從儲物袋裡把那套透骨針取出來放在枕邊,看了一會兒那五根泛著幽藍色冷光的細針,然後把它收好。
"他如今不過是築基初期,誰怕誰還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