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修還在因為蘇塵替自己漲了許多業績而高興。
她抱著那枚記錄清單的玉簡往庫房方向走,腳步輕快得像是踩在彈簧上。
每走幾步就低頭看一眼玉簡上的數字,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這個月的業績總算能湊夠了,執事我不會再給她臉色看了。
她心裡盤算著這單能提多少分成,步子越走越快,拐過走廊拐角的時候甚至沒有抬頭看前面,一頭撞了上去。
「前輩見諒!晚輩不是有意的。」她趕緊俯身,腰彎成九十度,臉幾乎貼到自己的膝蓋。
可對方沒有打算給她解釋的機會。
一道柔弱的女聲立馬響了起來,帶著一種被人踩了尾巴似的尖細。
「哎呀,把人家都撞痛了。」
那聲音軟綿綿的,拖得老長,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糖水泡過。
「逸哥哥。」
那道女聲又響起來,這次帶著撒嬌的尾音。
接待慕容晴和楚逸的是位結丹執事。
他站在楚逸側後方半步的位置,距離不遠不近,姿態恭敬。
見到楚逸被衝撞的場面,他趕緊上前一步,先行了一禮。
「真君海涵,剛來的,毛手毛腳,還不退下。」
此話一出,慕容晴身邊的男子沉默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開口,低垂著眼,目光落在地上那個女修彎曲的脊背上。
片刻之後他出聲:「既然她知道錯了,就讓她走吧。」
那道聲音清冷而平,沒有怒氣,也沒有溫度。
慕容晴嘴巴一撅。
那道撅嘴的動作幅度不大,可她整張臉都跟著變了形,眉眼往下壓,嘴角往上挑,一副受了很大委屈的表情。
「逸哥哥,我們這麼久沒見,你剛帶人家來逛萬寶商盟就被打擾了興致。肯定不能就這麼輕易放過她啊。」
她說著還往楚逸身邊靠了靠,肩膀幾乎貼著他的手臂,仰起臉看他。
慕容晴一句一句都撞在女修心上。
她趕緊跪在地上,額頭還貼著地面,可手指在袖中微微發抖。
艱難抬頭看向三人,想要為自己辯解。
一見到楚逸,她的表情瞬間愣住。
那張面孔和她方才接待的那位前輩一模一樣。
她的目光從楚逸的臉移到他的衣著,又從衣著移回他的臉。
淺金色長袍,身型挺拔修長,滿繡著金桂紋飾,看上去極為奢華。
金冠高束半披墨黑長髮,珠鏈纏繞在發間,額頭上帶著一條細細的抹額,單耳間纏繞著金絲耳飾。
她往身後看了一眼,回想了下剛才招待的蘇塵的樣貌。
再看眼前這人,雖說衣著不同,修為不同,可樣貌可謂是分毫不差。
她張了張嘴,一時竟然說不出話。
慕容晴哼了一聲:「逸哥哥。她一直盯著你看,分明是不知悔改。」
楚逸神色清冷,不再給地上那個女修留下眼神:「讓她出萬寶商盟吧。」
一旁的結丹執事只好拱手道:「尊真君法旨。」
招待蘇塵的女修癱坐在地上。
她的手撐在身側,手指摳著地面,指甲在石板上劃出幾道淺痕。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丟了工作還是小事,萬寶商盟的執事若是覺得她衝撞了王君獨子,往上一報,以後哪個商盟還敢用她。
她正想著,三人已經邁開步子,長袍和裙擺的邊角從她視野邊緣掠過。
「等等。」
一道聲音從走廊拐角處傳來。
三人停下了腳步。
楚逸停下時腰間的玉佩和鈴鐺輕輕撞了一下,那道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慕容晴也停了,微微側過頭。
蘇塵從拐角處走出來。
他其實只聽見了最後幾句,前面那段只聽到個尾巴。
他心裡還在納悶怎麼庫房的方向傳來了一陣鬧哄哄的聲音,走出來才看見走廊盡頭站著的幾個人。
此處的靈燈打在蘇塵臉上,暖色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五官和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蘇塵也看清了楚逸和慕容晴的樣貌。
楚逸比他預想中更……精緻。
那張和他幾乎一模一樣的臉上,眉眼間的冷峻和蘇塵不同。
蘇塵的眉眼帶著一種愛笑的弧度,即便不笑的時候嘴角也微微往上翹。
而楚逸的眉眼是往微微下壓的,像被冰水反覆浸過的刀鋒,更顯得清冷疏離。
那道抹額和耳飾又給他添了一層說不出的距離感。
見到蘇塵,楚逸原本清淡的面孔上也出現了一絲波動,只因這人看上去和自己,除了衣著品味低了些,其他的真的沒什麼不同。
蘇塵也在這一刻被驚住了。
百聞不如一見。
聽仇墨白說多少遍這個名字,都不如自己親自見一面。
那張臉就在他面前,隔著一丈不到的距離,和他幾乎一模一樣。
「這人不是二十多年沒出現過了嗎,怎的我來王城,他就出現了。」
蘇塵趕緊俯身行了一禮:「見過真君,這位小侍是著急替晚輩尋靈材才大意衝撞了,可否寬宥一二。」
慕容晴抱著楚逸的手肘晃了晃。
那道晃動的幅度不小,把楚逸的整條手臂都帶動了:「逸哥哥,就是他,就是他。二十多年前我就見過他。當時他被仇墨白那個狂修帶走了。」
蘇塵掃了慕容晴一眼。
他在心裡暗道:「真倒霉,遇見這女的就沒好事。」
楚逸手上一動。
慕容晴被甩開。
那道甩開的動作不重,但方向明確,把她搭在他手肘上的手撥到了一邊。
慕容晴往後晃了晃,穩住腳跟,一臉不可置信地嬌聲道:「逸哥哥~~」
楚逸沒管她。
他上前兩步,和蘇塵面對面。
那道距離比他預想中近,近到蘇塵能看清他額上那條細抹額的紋路,近到楚逸能看清蘇塵眼底那層被他壓住的鎮定。
「你和仇墨白是什麼關係。」
蘇塵面對這位元嬰修士也沒有退步:「回真君,二十年前初遇,如今算是老友吧。」
楚逸聽見老友兩個字,嗤笑了一聲。
那道笑聲從他鼻腔里擠出來,短促而輕:「老友,好一個老友,你叫什麼名字。」
慕容晴突然出聲插嘴:「塵元,人家想起來了,他叫塵元。」
蘇塵沒說話,算是默認了他這個錯誤答案,畢竟蘇塵也沒心思告訴他自己真名。
楚逸看著他,目光從蘇塵的額頭掃到下巴:「你這副長相,看得我很不舒服。」
隨即釋放出元嬰級別的威壓。
那道威壓從他身上向外擴散,像是有人把一座山從上方壓了下來。
周圍的空氣被壓縮成一層看不見的牆,從四面八方向中心合攏。
那名結丹執事和慕容晴瞬間被壓在原地不能動彈。
慕容晴雙膝一軟跪了下去,雙手拼命往外爬,就怕下一秒就壓扁了。
手指在石板上抓出幾道淺痕,指甲都快翻了。
和楚逸面對面的蘇塵自然也不好受。
他運轉渾身法力。
五行之力瞬間充滿全身,五道顏色在他經脈中同時奔涌,丹田中的五色金丹急速旋轉著,將法力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四肢百骸。
他才讓自己沒有立刻倒下去。
蘇塵眉頭緊鎖,嘴角也微微顫動著。
可就是微微彎曲膝蓋還被蘇塵死死撐住,頂了起來。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兩條腿像是釘在地面上,腳下的石板被他踩出兩道淺痕。
嘴角堅強上揚,裝作輕鬆倔強道:「長相如何,晚輩無法做主。前輩若是不喜的話,不看就是了。可前輩總要照鏡子的。」
楚逸似乎沒想到蘇塵會這樣回懟自己。
他愣了一下,然後當即來了興致。
他抬腳再上前一步。
腰間的玉佩和鈴鐺撞擊的聲音在此刻寂靜的環境下有些明顯。
楚逸嘴角翹起。
那道玩味的表情充滿了整張臉,像是看到了什麼他很久沒有遇到過的新鮮東西。
他伸出右手輕輕拍了拍蘇塵的左臉,手指拍在蘇塵臉頰上,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帶著一種正在確認什麼的意味。
仿佛在試探這張臉不是易容出來的。
然後他張開手掌,捏了捏蘇塵的兩腮。
那兩下捏得也不重,像是捏一個孩子的臉,確認那層皮肉是長的還是貼的。
「我很高興,你是第一個敢這麼和我說話的人。」
而蘇塵卻因為這威壓無法動彈,只能任他揉搓。
「知道我是誰嗎?」
蘇塵沒理他。
慕容晴終於在一旁的執事幫助下爬了出來,跪在地上大喘氣。
「逸哥哥乃是王君獨子,元嬰修士,更是天才中的天才,你今天招惹了他,整個靈源王域都沒你的容身之處。」
楚逸高昂的表情似乎享受著自己的頂格身份。
蘇塵卻不見悔恨之色,淡淡扯出四個字:「與……我……何……干……」
楚逸甚至笑了出來。
那道笑聲和方才的嗤笑不同,這次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帶著一種他自己也沒料到的愉悅。
「好一個與我何干,怪不得仇墨白把你留在身邊這麼多年。我都有些喜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