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張相同的面孔，此刻針鋒相對。
任誰來看也不會覺得兩人沒有關係，而兩人卻沒有任何這種想法。
楚逸淺金色的長袍上金桂紋飾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金冠高束，珠鏈垂落，整個人像是從什麼古畫裡走出來的世家公子，矜貴而疏離。
蘇塵的靛色紗袍被威壓擠得貼在身上，墨發從肩頭散落了幾縷，臉頰被捏得微微泛紅，可他站得筆直，仰著頭，眼神里沒有半分退縮。
一俯一仰，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表情截然不同。
一旁的執事態度極為恭敬。
他微微弓著身子，雙手在身前交疊，掌心微微出汗。
「真君海涵，這位道友也是我們萬寶商盟的客人。若是有什麼冒犯之處，萬寶商盟給真君賠禮了。」
面對這種身份的人，這已經是執事能給蘇塵說的最大的情了。
他的聲音很穩，甚至還帶著些懇切的笑意，可蘇塵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在微微蜷縮，像是拼命在把自己按在原地，不然就會撒腿跑路。
楚逸仍舊沒有收起威壓。
那道元嬰級別的靈壓從四面八方向蘇塵壓過來，像是一堵看不見的牆從上下左右同時合攏，把蘇塵整個人嵌在了中央。
楚逸捏著蘇塵的臉，左右晃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一件他正在考慮要不要帶走的器物。
「我做事的時候，不喜歡別人插嘴。」
突然楚逸身後衝出一股金色的法力。
那道法力從他肩後湧出，化成一道金光，將那位想平息楚逸怒火的結丹執事沖飛出去。
執事整個人被那道金光裹著撞上了走廊的牆壁，後背砸在牆面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從牆上掉下來，摔在地上，直接暈了過去。
慕容晴被那一下嚇得往後退了兩步，雙手捂住嘴，不敢出聲。
楚逸繼續盯著蘇塵的眼睛。
那雙墨色的瞳孔在燈下泛著極淡的光，和蘇塵的丹鳳眼不同，他的眼尾是微微往下壓的，看人時帶著一種天然的打量。
「或許你真的有點用，這副模樣，煉成我的身外化身倒也夠資格。就是修為低了些。」
蘇塵眼中稍微帶起些懼色。
「身外化身！」
他在東域的時候聽說過這種東西。
以活人修士為爐鼎，用秘法煉製成自己的分身，保留那具軀殼原有的修為和天賦，抹去原主的全部意識。
煉成之後，化身與本體心意相通，可代替本體行走、鬥法、承擔危險。
可被煉成化身的那個人，就等於死了。
連魂魄都不剩。
蘇塵撕心怒吼出聲：「堂堂少君，居然用活人煉製身外化身，何其狠毒。」
楚逸嘴角一勾：「你以為我會被這種話要挾嗎，今天就是老頭子親自來了，也沒用。」
他放下了捏著蘇塵臉的手。
手指離開蘇塵臉頰時，蘇塵感覺到那五道指印處一陣微涼，像是被什麼東西從皮膚表面輕輕揭走了一層。
楚逸從懷裡掏出一條錦帕擦起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從拇指到小指，動作不緊不慢。
周圍的威壓也跟著散了。
那道壓在蘇塵身上的無形牆壁突然撤走，蘇塵瞬間倒在地上。
他的膝蓋先著地，然後手掌撐住地面，才沒有整個人趴下去。
丹田中的五色金丹還在緩慢旋轉著，法力卻沒有方才那麼通暢了，經脈被那道威壓壓了一陣，像是被人從外面捏過一遍，鬆開之後還有些發麻。
他有些脫力，可倔強的眼神卻分毫未變。
兩人一俯一仰，讓周圍的人無法插嘴。
這一會，萬寶商盟駐紮在靈源王城的元嬰修士已經趕了過來。
那道遁光從塔樓上層直落而下，在走廊盡頭顯出身形。
是一位商人裝扮的錦袍男子。
那人面容端方，眉眼間帶著一種常年做生意的圓融，錦袍上繡著暗色的銅錢紋，腰帶上掛著一串玉算盤。
靈源王城這家商盟的主事之人，元嬰中期修士，穩壓楚逸一頭。
可礙於身份，他對楚逸也是極為客氣。
「楚道友息怒，既進階元嬰，又何必與這些晚輩計較。」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和氣，像是在勸一個鬧脾氣的同輩。
「有失身份，不如隨我去喝一杯茶，消消火氣。」
楚逸轉頭看過來。
二十多年不見，他對此人還有印象。
他直起身子：「我道是誰呢，原來是潘副盟主。二十多年不見，萬寶盟主可還安好。」
他格外強調那個副字。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時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你還是副的」的意味。
潘盟主聽見他格外強調這個副字，嘴角抽了抽。
那道抽動從他左側嘴角開始，順著法令紋往下拖了一寸，又被他收了回去。
他強顏歡笑：「都好，都好，有勞道友關心了。」
楚逸：「這是你的地盤，我不會做什麼。不過你也不要妨礙我把他帶走。」
潘盟主掌心緊了緊。
他在心裡想著：「這楚逸都元嬰了，還是如此任性妄為。算了，能做的我都做了。只要不在我的地盤動手便罷了。」
想完這一切，潘盟主雙手向前搭了搭：「道友隨意，今天的事發生在我萬寶商盟，為表歉意，道友今天買什麼，我們都只收九成。」
楚逸輕笑出聲：「潘副盟主還真是會做生意，怪不得能做到副盟主的位置。」
「不過我今天實在是沒心情了。」
說著他單手一揮。
金色的絲線瞬間捆住蘇塵。那些絲線從楚逸的袖口飛出，細如髮絲，通體呈淡金色，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
可當它們纏上蘇塵的身體時，蘇塵只感覺渾身法力一泄，像是有什麼
東西從外面堵住了他所有的經脈出口。
他剛想伸手去掏儲物戒，連那點法力都提不起來了。
他試圖催動五行造化功，丹田中的五色金丹轉了一下，可法力在經脈中行至一半就被那層金色絲線截住了。
怎麼掙扎也沒用。
楚逸：「別掙扎了，乖，天陽金絲可是越掙扎越疼的。」
蘇塵試了一下，果然。
他方才用力往外掙的時候，那些絲線就往肉里緊了一分。
放鬆了力道，絲線也跟著鬆了一些。
楚逸拽著蘇塵的衣袍一提，把蘇塵提了起來，他雙腳離地，整個人被那道力道帶著往前傾了一步。
楚逸單手攬住蘇塵的肩，把他穩穩地架在身邊，帶著蘇塵往前走。
蘇塵被架著，肩膀被楚逸的手扣著，動彈不得，金色絲線纏在他身上，不疼，但很緊。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楚逸的側臉。
那張臉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比方才柔和了一些。
嘴角的弧度還在，但沒那麼冷了。
蘇塵說了一句：「你抓我有什麼用，我修為低微，就算煉成身外化身也沒用。」
楚逸沒有轉頭：「誰說要煉你了。」
蘇塵愣了一下：「你自己說的。」
楚逸：「夠資格和真要煉是兩回事。」
蘇塵沉默了一拍。
身後的慕容晴生氣地跺了跺腳。
她腳上那雙繡鞋在木板上踩出兩聲悶響：「可惡，逸哥哥，你為什麼要摟著他。」
她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裙擺掃過地面，走得急了差點絆到自己的腳。
蘇塵被楚逸架著往前走，經過慕容晴身邊時看了她一眼。
慕容晴正瞪著他，那道瞪視從她的眉眼之間射出來，帶著一種「你怎麼配」的意味。
蘇塵把目光收回來，繼續被推著往前走。
潘盟主目送三人離去。
走廊盡頭的那扇門被楚逸推開，外面的夜色湧進來。
潘盟主等那扇門重新合攏之後，單手一揮，法力潮湧，那名結丹執事慢慢醒了過來。
執事從地上爬起來，摸了摸後腦勺，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看見潘盟主正看著他。
執事趕緊和那個給蘇塵服務的女修一同跪倒在地上。
潘盟主：「究竟發生了何事，細細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