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就這樣被楚逸架著出了萬寶商盟的門。
楚逸的手扣著他的肩,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夠把他固定在身側。
金色絲線纏在他身上,那層束縛明明在自己的青衫之外,卻讓它感覺時時刻刻在拉扯自己的皮膚,甚至經脈。
他被架著走了幾步,腳步有些踉蹌,楚逸倒也沒讓他摔,每次他重心偏了,那隻手就會稍稍帶一下,把他扶正。
「沒想到剛回來就碰上這麼有趣的事。」
楚逸自言自語道,那道聲音裡帶著一種逛集市時淘到好東西的愉快。
蘇塵側過頭嘴角動了動,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略微問候了一下他的家裡人。
楚逸沒聽清:「你說什麼?」
蘇塵把臉偏回去,沒再開口。
楚逸顯然心情很好,沒在意他那句含糊的話,自顧自地繼續說。
「你說你會不會是那老東西的私生子。要是把你帶回去,他該是什麼表情。想想就讓人興奮啊。」
蘇塵聲音有些低。
不過這大概是他第一次正面回答楚逸:「我父親不是九劍王,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
楚逸偏過頭看著蘇塵,那一瞬他沉默了。
那道沉默來得突然,從他臉上還在維持的玩味笑容到眼底那層正在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中間隔了大約兩息。
他的腳步沒有停,可蘇塵被他扣著的那邊肩膀感覺到他的手指緊了一拍又鬆開:「凡人……誰問你了,誰管他是什麼人。」
他猝不及防地接話,卻也暴露了他的慌忙失措,比方才那些話都快,像是被人從嘴裡趕出來的。
蘇塵回看他一眼。
楚逸卻早就把視線挪開了,看著前方的街道,耳朵尖有一層極淡的紅,蘇塵懷疑是靈燈的光映的。
正當楚逸要帶蘇塵離開的時候,周圍的空間瞬間靜止了一下。
靈氣停止了流動。
蘇塵感覺到自己經脈中那些被堵住的法力微微一滯,連空氣都像是被人按了暫停。
楚逸嘴角緩緩上揚。
他抬頭看著天上,那道笑容和方才的玩味不同,帶著一種「果然來了」的興奮。
「既然來了,又何必躲躲藏藏。以為不現身就能把他從我手上帶走嗎。」
說著楚逸緩緩抬起搭在蘇塵肩上的手。
「給我看好他。」
這句話不是說給別人聽的,就是跟在後面的慕容晴。
慕容晴有些不可思議地從楚逸手上接過蘇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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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兩隻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先扶住蘇塵的胳膊,又覺得不太對,改成拽住他的袖子。
蘇塵被捆得結實,又沒有法力,即便是弱如慕容晴也能把蘇塵拿捏住。
她拽著蘇塵的袖子往後退了兩步,眼睛卻一直盯著楚逸的背影。
蘇塵也跟著人群四處張望,尋找著什麼。
「一定要是仇墨白啊,再不來我真要被你這邪惡竹馬做成身外化身了。」
不過也不出蘇塵所料。
股股清風襲來,周圍的靈氣再次流動起來。
那道清風從四面八方湧來,把萬寶商盟門前空出了一大片。
所有人紛紛後退。
一個賣靈藥的攤主把攤子往後拖了兩步,桌上的靈藥差點灑一地,他也沒顧上管。
幾個築基修士往巷子兩側退,有個矮個子修士躲到了旁邊茶館的柱子後面,露出半張臉往外看。
「剛才是怎麼了,怎麼感覺突然不能動了。」
「怕不是元嬰修士的神通,快退。」
「什麼人,居然敢在萬寶商盟前動手,不怕王君動怒嗎。」
「別管了,離遠些看看吧。」
楚逸盯著萬寶商盟對面的樓頂。右手向前一揮。
一道金色飛刃破空而去。
那道金刃從他掌心脫出時只有巴掌寬,可向前推進的過程中越來越寬,越來越長,在巷道上空拉出一道金色的弧線。
而在靠近屋頂的時候,金刃如同被清風化去。
它沒有碎裂,沒有被擋開,只是被什麼東西從邊緣開始一層一層地剝落,化成細碎的光點,消失在夜風中。
仇墨白的身影出現在屋頂。
深灰色的常服在夜風中輕輕翻卷,雙手負在身後,那道身形和二十年前一樣,清瘦而修長。
再次相見,一時間兩人都沒了話。
楚逸握緊雙拳,發間的珠鏈被風吹得作響。
那些珠鏈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仇墨白負手而立,也沒說話。
蘇塵被慕容晴放在地上,看著兩人相顧無言。
他在心裡急得不行:「……我去,這是要敘舊的節奏嗎。先救我啊。」
蘇塵嚴重懷疑仇墨白會不會因為楚逸而見色忘友。
他偷偷看了一眼慕容晴,慕容晴正盯著屋頂上的仇墨白,咬牙切齒。
蘇塵又看了一眼楚逸,楚逸的下頜線繃得很緊,那道繃緊從他咬緊的牙關傳到耳根。
仇墨白將視線挪開看了蘇塵一眼。
蘇塵手不能動,也不敢在楚逸後面說話,只能靠撅嘴暗示他。
他把嘴唇撅得老高,眉毛使勁往上挑,整張臉都在做一種「救我救我」的表情。
仇墨白看到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躲在外面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突破到了元嬰,就不要以大欺小了吧。」
那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嘲諷,可嘲諷底下藏著一層蘇塵很少在他身上聽到的東西。
楚逸笑道:「哼,若不是那該死的魔修,你會比我先一步踏入元嬰。別忘了,從小到大,無論是法術還是天賦,你都不如我。」
仇墨白也沒被惹惱。
他微笑以對:「達者為先,你該稱呼我一聲前輩吧。」
楚逸:「前你個頭。」
那三個字從楚逸嘴裡出來的時候,蘇塵甚至覺得他們倆像兩個在院子裡吵架的小孩。
慕容晴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逸哥哥……」
那道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擔心。
仇墨白從屋頂上落下來。
落在萬寶商盟門前的空地上,和楚逸隔著幾步遠的距離。
兩人又對視了一眼。
楚逸先開口:「你來這做什麼。」
仇墨白:「帶他走。」
楚逸:「他是我先抓到的。」
仇墨白:「他是我先認識的。」
楚逸:「他和我長得一樣。」
仇墨白:「跟你長得一樣就是你的了?你這邏輯,和幾十前一樣不講道理。」
楚逸:「我不講道理?你當年連句解釋都沒有就跑了,現在跟我講道理?」
「你配嗎?」
蘇塵坐在地上,聽著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心想:「這倆人是在為我吵架,還是在為二十年前的事吵架。」
他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場舊帳里的一個新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