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蘇塵再次出現在仇墨白視線里,仇墨白才鬆了一口氣。
那道松下來的幅度很明顯,從他肩膀到下頜的線條都跟著塌了一截,連方才一直微微攥著的右手也鬆開了。
他上前一步,目光在蘇塵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確認他沒有缺胳膊少腿,才開口:「他沒做什麼吧?」
蘇塵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你這麼不相信你的青梅竹馬?」
「之前不還說他本性純良的嘛?」
仇墨白:「我只是怕他誤入歧途……」
蘇塵搖了搖頭,抬手舉起剛才楚逸給的儲物袋晃了晃。
那隻儲物袋在他指間盪了兩下,袋面上的金桂紋飾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他請我喝了壺好茶,給了我這個,還挺沉的。」
仇墨白放下心來:「好。」
等兩人走遠後,楚逸出現在原地。
他從那片金色的碎光中重新顯出身形,靠在臨崖小亭的柱子旁邊,撇了撇嘴。
那道撇嘴的動作幅度不大,可整張臉上都掛著一種「我不高興」的表情。
他看著兩人離去的方向:「這麼不放心我,真是可惡。」
說著他又想起蘇塵方才喝茶時的樣子,想起他接過儲物袋時低頭翻看的樣子,想起他端茶杯的手指和垂在肩側的碎發。
「還真挺有意思的。」
話音未落,劍二出現在了楚逸身後。
那道身影從亭子側方的陰影中走出來,拱手道:「少君,王君請您往靈源殿走一趟。」
楚逸原本上揚的嘴角瞬間下落。
那道下落來得很快,從嘴角到眼角到整張臉,像是有人把一層幕布從他臉上扯了下來。
「告訴你主子,我現在沒空。」
說著他抬步就要走。
劍二手中抱著的劍出鞘半分。
那道出鞘的動作很輕,只拔出了半寸,劍身與劍鞘之間露出一道細縫,可那道從縫裡滲出來的劍意已經讓亭子裡的矮竹葉片齊齊往一個方向偏了一下。
劍二抬劍擋住楚逸的路:「少君,不要讓屬下難做。」
楚逸嘴角勾出一抹邪笑:「我若是非要讓你難做呢。」
劍二:「少君,您受了九十道劍罡,如今還沒恢復。就別想著動手了。」
楚逸原本呼之欲出的昊陽槍也收回了儲物戒。
他沉默了一拍:「他又有什麼屁要放。」
劍二愣了一下。
那道「屁」字大概不在他準備好的應對範圍內。
只見劍二把劍收回劍鞘:「少君請。」
楚逸衣袖一揮,消失在了原地。
劍二也跟了上去。
靈源殿中。
此刻的九劍王沒有躺在榻上,他坐在石榻邊緣,低著頭,雙手抱拳。
整個人周圍的氣壓很低。
蘇塵之前見過的那道從九劍王身上自然散發的劍意,此刻被他收得乾乾淨淨,可越是收得乾淨,殿內的空氣就越沉。
那懸在石壁上的九柄短劍,劍尖朝下,本來安安靜靜地圍成一圈,此刻卻開始微微震顫。
其中一柄劍的劍身上開始浮現出細碎的裂紋,像是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把它撐開。
九劍王沒有抬頭看那柄劍。
那道裂紋在劍身上蔓延了一寸,又被他無聲的壓了回去。
劍二將楚逸帶來後,轉身離開,並且將這道從來沒關過的門給關上了。
本就一臉困惑的楚逸,又見到這番陣仗,他豁然開口。
「什麼意思,讓人打沒打夠,想自己親自動手了?」
九劍王保持這個動作至少半炷香的時間。
楚逸:「你再不說話,我就走了。」
九劍王終於動了,他緩緩抬起頭,看著楚逸。
那道目光很沉,像是想了很久之後才終於決定把什麼東西從深處翻出來。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身份嗎,這麼多年我都沒告訴你。那是因為我也不清楚。現在,我知道了,你還想聽嗎。」
楚逸原本有些生氣的表情,緩和了下來。
他看著台上那位從前威勢逼人的九劍王,如今卻用商量的語氣問自己。
他沉默了兩拍:「……你說就是了。」
九劍王起身從石榻上站起來的聲音在安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他緩緩走下台階,一步一步,邊走邊說:「你的母親名叫楚月棠,是一位散修,沒人知道她從何而來。也沒人知道她師承何處,她就如同謫仙般降臨到靈源王域。」
「她嫉惡如仇,大義凜然。眼睛裡容不下惡性。」
九劍王的聲音都緩了下來,像是正在把那些舊事從記憶深處一點一點地撈出來,每撈一件都要在手裡掂一掂。
說話間,他抬手一揮。
一道兩丈長、一丈寬的畫卷飛出。
那道畫卷從殿頂向下展開,紙面在展開的過程中發出綿長的「嘩」聲。
畫中之人身材修長,腰線利落,體態輕盈,膚色冷白卻不顯病態。精緻的鵝蛋臉,丹鳳眼,眉形修長。眼神平靜清醒,帶著絲絲的疏離感。
墨色長髮挽起高半束的馬尾,隨動作靈動飄逸,兩側帶著少許鬢髮,霜藍色的長袍乾淨利落。
正手持長劍斬殺一隻虎形妖獸,沒見絲毫的壓力,眼角始終帶著笑意。
那隻虎形妖獸在畫中正張著大嘴朝她撲來,她的劍卻已經刺進了它的頸側,劍尖從虎頸的另一側穿出來,血珠濺在半空,被畫師用硃砂點成了幾粒細碎的紅點。
九劍王看著這幅圖,仿佛又陷入了回憶。
楚逸也看呆了。
「這便是我的母親嗎,和我長得好像……可為何感覺和蘇塵更像。」
他的目光從畫中人的眉眼看到她的下頜,又從下頜看到她握劍的手指。
他上前兩步,這麼多年了,縱然如今已經是元嬰修士,他還是時常想自己的身世,自己的歸屬。
他想要伸手去觸摸這幅畫。那隻手伸到一半,又在即將摸到畫紙的時候驟然縮了回來,把手收進袖子裡。
低聲問道:「然後呢。」
九劍王嘴角終於擠出一抹僵硬的笑容:「我和墨白的父親,都無法自拔地愛上了這個如月霜般的女修。可是,她誰也看不上。」
楚逸:「為何,你們當時應該都是元嬰大修士了吧。」
九劍王又笑了一下,那道笑容很淡,從嘴角漫開又很快收了回去。
「那又如何,她說這世間總有些事情,是修為不能衡量的。當時我們都笑她傻,如今看來,卻是我們的心境不及她。」
他頓了一下,目光依然落在那幅畫上,「我們三個一同遊歷。做些善事,也成為了至交好友。」
楚逸站在畫前,看著畫中那個和他有著相似眉眼的女人。
那道霜藍色的身影在紙面上安靜地站著,長劍垂在身側,虎形妖獸倒在她腳邊。
她的眼角帶著笑,那道笑意不大,卻有一種「這世間沒有什麼值得我皺眉」的從容。
然後他開口問了一句:「那後來呢,她去哪了。」
九劍王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那道蜷縮的動作被袖口的布料擋住,可楚逸看到了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在微微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