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劍王壓住怒氣接著說道:「在一次抵禦獸潮中,她的月靈之體被靈皇看中。」
「當時的我和紫霄都已經被封為王君,她怕連累我們,沒有告知,就獨自躲避靈皇的追殺。」
「等我們尋到她最後的蹤跡之時,只看到她遺留下來的殘損傳送陣。」
說著說著,九劍王的恨意也上涌了起來。
右手緊握。
那道握力從指節蔓延到小臂,青筋從手背上浮起來,在皮膚下面一跳一跳的。
周圍也盪起微風。
那陣風從九劍王身周向四周擴散,把殿角靈燈的火苗吹得往同一個方向偏去,又把那九柄懸在壁上的短劍震得叮叮作響。
那些短劍的劍尖在震顫中微微偏了偏,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了一下。
「從此,便再也無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楚逸原本希冀的眼神也落了下來。
那道落在畫上的目光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半空中按到了地上。
九劍王:「又過了幾年,一個滿月之夜,你母親重傷帶著你闖進了當時的靈源王城,將你交給了紫霄,並且囑託我們不能暴露你的身份。」
「是以我對外宣稱你是我的兒子。不過紫霄也是這麼想的,我沒和他爭,所以你從小就在靈源王城長大,而我選擇再次遊歷。」
楚逸嘴角微微一笑。
那道笑容很淺,從嘴角起來一點就停住了,沒往眼底走。
「原來……是這樣,她……後來怎麼樣了。」
九劍王:「傷勢太重,她又不願以元嬰奪舍他人。沒過多久,便坐化了。」
說著他看向畫中之人。
神情恍惚。
那道目光落在畫中人的眉眼上,從她的丹鳳眼看到她的馬尾,又從那匹馬尾看到她手裡那把劍。
「百年前的風光,如今仿佛就在眼前。」
「月棠。」
楚逸神情落寞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的地面。
可那層落寞只在他臉上停了幾拍,他畢竟不是當年的孩子了,如今幾十年的時間,再加上元嬰修士的見聞,讓他似乎也沒那麼傷心。
他把頭抬起來:「所以我的父親是誰。」
九劍王單手一揮,將畫卷重新合上。
那道合攏從畫卷底部向上卷,把畫中人的身影一點一點地卷進去,先是腳,然後是腰,然後是肩,最後是那張帶著笑意的臉。
畫卷合攏之後被他收了起來。
他轉身回到台上坐下:「這你就不應該問我了,應該去問……」
「蘇塵。」
這個名字一出,楚逸瞳孔驟縮,眉峰微蹙,連脊背都不由得繃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後面輕輕推了一把。
「蘇塵,他不會也……」
九劍王:「沒錯,前幾天我取了他的一滴血。和你的血同用血脈衍化之術。」
「發現他和你的的確確是雙生兄弟。」
楚逸聽到這個消息不由得向後倒退兩步。
他的右腳往後退了半步,左腳也跟著退了半步,腳跟撞到身後的石柱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兄……兄弟,兄弟。」
他把那兩個字在嘴裡翻來覆去地嚼著。
知道這天地間,居然真的還有他的血親,並且此刻就在不遠處。
他怎麼能不激動。
可他卻又是茫然失措的,一時間,所有的情緒衝擊著楚逸的大腦。他的手在袖中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反覆了好幾遍,指節都發了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兩下,又合上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在幾天前還在比劃著名要怎麼把蘇塵煉成身外化身。
他記得自己捏蘇塵臉頰時的觸感,記得那種「這張臉不是易容出來的」確認。
那時候他只覺得那張和自己一樣臉有趣,現在他知道了,那張臉竟然是他兄弟的臉。
九劍王:「世間面容相同者或許不少,可血脈卻騙不了人。」
「他應該知道你身世的另一半,至於要不要和他相認。這便是你的事了。」
楚逸呆愣愣地點了點頭。
九劍王看著楚逸這副模樣,知道再說什麼也沒用了,剩下的一切便靠他自己了。
便說道:「去吧。」
楚逸愣了半天:「嗯。」了一聲。
他向著九劍王鄭重行了一禮。
那道行禮比一般的道禮更深了一些,頭低下去的時候能看到後頸繃緊的筋。
這還是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這么正經地向九劍王行禮。
九劍王閉了閉眼,沒說話。
楚逸自顧自地推開門出去了。
陽光撒在他眉間,讓他有些睜不開眼,他抬手擋了擋。
那道光從指縫間漏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整張面孔照得暖融融的。
站在門口,一時竟然不知該去哪裡。
然後他低下頭,露出一抹久違的善笑。
「我還有兄弟。」
那道笑容不大,可和之前那些掛在臉上的笑都不一樣,是從眼底漫上來的。
可那層笑意只停了一拍就散了,他站在原地,又看著自己的手。
他又想起之前對蘇塵做的種種,想起自己用威壓把蘇塵壓得跪在地上。
他甚至還說要把蘇塵煉製成身外化身,雖說是嚇唬,可不管是什麼,他都無法原諒自己。
他驟然消失在原地。
等再次出現的時候,他已經出現在了清塵殿的外面。
把自己藏在一棵古松後。
那棵古松有三人合抱那麼粗,樹皮皸裂,枝葉在頭頂連成一片濃密的樹冠。
楚逸半邊肩膀貼著樹皮,腦袋從樹幹的側方探出去,直愣愣地看著殿內。
那間殿不大,從外面就能看到裡面的一張床、一張桌和幾把椅子。
殿門半掩著,裡面沒有點燈,只有從窗戶漏進去的暮光把桌椅的輪廓照得模糊。
他不敢進,也不敢問。
只能在那棵古松後面站著,雙手垂在身側,手指頭在袖子裡頭攥著又鬆開。
有一片松針從頭頂落下來,掉在他肩膀上,他沒去管。
一個時辰過後。
天邊已經出現了晚霞。
那道晚霞從西邊的天際線上燒過來,把整座中峰的上空染成了橘紅和暗紫。
楚逸還站在那裡,從樹幹後面探出半個頭,又看了一眼殿內。
殿內分明就是沒人。
那張床上的被褥鋪得整整齊齊。
桌上放著一隻茶壺和幾隻茶杯,茶壺的壺嘴還朝著一個方向,像是剛有人用過。
可是人不在。
楚逸又站了一會兒。
他把肩膀從樹幹上收回來,貼著樹皮的那片衣料已經蹭上了一層灰。
他拍落肩膀上的松針,又往殿門口去,那兩步邁得很慢。
走到殿門口時他停住了。
殿門半掩著,他伸手推了一下。
那道門吱呀一聲開了,裡面確實是空的。
楚逸站在門口,朝裡面看了一圈,又朝外面看了一圈。
最後他退回古松旁邊,重新躲了回去,不知道自己是在等蘇塵回來,還是只是不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