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逸踏著小步回了小院,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才跨過門檻。
蘇塵正把昨晚的酒罈收起來。
那兩隻粗陶碗已經洗乾淨放回了桌上,壇口敞著,裡面還剩一點酒底。
蘇塵彎腰把罈子抱起來,往儲物戒里塞。
楚逸站在門口,看著蘇塵的背影,有些緊張地開口:「那個……你都知道了。」
蘇塵手上頓了一下。
他抱著酒罈,手指在壇口邊緣停了一拍,然後繼續把罈子往儲物戒里收。
只是面無表情地回了一聲:「嗯。」
仿佛並不怎麼放在心上。
楚逸見蘇塵這淡淡的模樣,繞到桌子旁邊,看著蘇塵的臉:「就……嗯?」
他等了等,蘇塵沒有下文。
楚逸皺著眉:「你沒有什麼別的想說的?」
蘇塵抬起頭看著楚逸。
他的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像只是在處理一件已經想明白了的事:「有,嗯……乃個……咱爹不是九劍王吧?」
楚逸愣了一下,搖頭:「不是。」
蘇塵鬆了口氣,從肩膀到下頜都跟著塌了一截:「那就行,你知道所有的事了?」
楚逸:「嗯,大概的都知道了。」
蘇塵將酒罈收了起來,在桌邊坐下來:「說吧。」
楚逸見蘇塵如此冷靜,不由得皺了皺眉。
他拉開椅子在蘇塵對面坐下,把九劍王跟他講的那些事,從母親月棠的來歷、月靈之體被靈皇看中、獨自躲避追殺,到重傷帶著剛出生的兩個孩子闖進靈源王城、把其中一個交給紫霄、囑託不能暴露身份,再到後來傷勢過重坐化,一五一十地跟蘇塵講了一遍。
蘇塵認真聽完,全程沒有插話。
等楚逸說完,他認真的想了想:「這就說得通了。」
楚逸:「你就這麼淡定?」
蘇塵聳了聳肩:「咱們只是長得年輕,並不是真的年輕。都是在修仙界摸爬滾打幾十年的人了,沒必要。」
楚逸:「……」
他知道蘇塵說的沒錯,可他想像中的痛哭流涕、兄弟相認的情節沒發生,怎麼還突然有點失望。
他看了看蘇塵那張平靜的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攥在手裡那塊刻著「塵」字的玉佩。
他本以為蘇塵會問很多問題,會激動,會追著他說更多關於母親的事。
可蘇塵只是坐在那裡,手搭在桌上,等他說完,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蘇塵眼角微微上揚:「既然如此,那以後你就叫我哥吧。」
楚逸唇角一抖,從嘴角往下蔓延到下頜,又被他收了回去。
他的手指在兩人之間來回滑了兩下:「我叫你哥?怎麼不是你叫我哥?」
蘇塵:「很明顯,我更成熟,說明我比你大。我是你哥。」
楚逸攥緊了拳頭,把雙手抵在桌子上,身子往前壓了壓:「誰修為高誰是哥。」
蘇塵也不退讓。
他從小就想有個弟弟妹妹,在青牛坊的時候,隔壁李姨家有三個孩子,大的帶小的,小的跟更小的,每天在巷子裡跑來跑去。
他那時候坐在門檻上看著他爹畫符,心裡想過要是有個弟弟,他能教他畫符,能帶他去河邊摸魚,能在他被人欺負的時候站出來。
如今終於有了機會,他自然不可能退讓。
蘇塵:「修為可以練,我是先出生的,這是天定的。」
楚逸:「天定什麼,雙生兄弟沒有先後。」
蘇塵:「怎麼沒有,先生出來的是哥。」
楚逸:「你怎麼知道你先出來的?」
蘇塵:「你看我這人,一看就是先出來的。」
楚逸:「……什麼邏輯。」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誰也不讓誰。
蘇塵說他照顧人的本事強,適合當哥。
楚逸說他在靈源王城長大,見多識廣,適合當哥。
蘇塵說見多識廣跟當哥沒關係,當哥要看心胸。
楚逸問他心胸在哪。
蘇塵拍了拍胸口。
楚逸說他胸口裡裝的都是靈石。
蘇塵說那叫持家有道。
兩人從桌前吵到院子裡,從院子裡吵到桃樹下。
楚逸說不過他,突然扔出一句重磅炸彈:「作為兄長,應該照顧弟弟,這是天經地義的。」
蘇塵點了點頭:「那是自然。」
楚逸:「那好,當哥的得給弟弟靈石花,你先給我幾十萬靈石,我就承認你是我哥。」
蘇塵停頓了一秒,做出了一個違背內心的事。
「哥,你喝茶。」
楚逸:「……」
他準備好的下一輪攻勢還沒打出去,對面就投降了。
楚逸:「你就這麼讓了?」
蘇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很平:「稱謂是虛的,靈石是實的。」
楚逸沉默了,他覺得自己好像贏了,又好像被蘇塵用另一種方式贏了。
過了一會,兩人終於聊到了正事。
蘇塵:「你去支援天驍城吧,仇墨白還在那,聽說妖獸主要進攻的就是天驍城,甚至有元嬰修士都隕落。」
楚逸放下茶杯:「不用,這次的獸潮不過是小打小鬧,不然它們不會只派四隻七級妖獸來攻打不染谷的。」
「周圍的元嬰修士已經趕過去支援了,剛才收到傳訊,領頭進攻天驍城的八級妖獸已經被擊殺了。」
蘇塵驚了一下:「這麼快!」
「天驍城只不過是第一道防線罷了,後面的第二道防線天絕城配備了超過十位元嬰修士,元嬰後期都有一位。趕過來不過一兩日的時間。對付這種小獸潮不過是尋常事罷了。」
蘇塵點了點頭:「那就好。」
過了一會,蘇塵和楚逸就去谷口處理成山的妖獸屍骸。
那些屍骸堆在谷口外面,大的有千毒屍蚣那樣的數十丈,小的有荒原狼那樣的幾尺。
蘇塵站在那堆屍骸前面,摸著下巴盤算了一下,這些妖獸的皮、骨、筋、牙、內丹,樣樣都是可以出售的材料。
他轉頭對楚逸說:「這些都是靈石。」
楚逸看了他一眼:「你眼睛裡除了靈石還有什麼?」
蘇塵:「還有我弟弟。」
楚逸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把臉偏到旁邊:「……你才是弟弟。」
蘇塵笑了笑沒接話,轉身去招呼谷中的修士出來收拾。
那些鍊氣和築基修士被他叫到谷口,看到那堆成山的妖獸屍骸都愣了一下。
蘇塵跟他們說,收拾完的材料都歸自己,所以大家也很積極。
半天后,谷口那堆屍骸被分得乾乾淨淨。
有人扛著一整張獸皮往家走,有人將妖獸精血小心翼翼地往罐子裡裝。
半天后,仇墨白趕了回來。
那道深灰色的遁光從荒原方向飛過來,比平時快了很多,在谷口落地時帶起一陣風。
他看到楚逸站在谷口,腳步停了一拍。
蘇塵覺得仇墨白大概以為自己在做夢,他看了一眼楚逸,又看了一眼自己,然後又看回楚逸。
「你怎麼在這?」
楚逸瞥了他一眼:「哼,不是為了你。」
說著把蘇塵拽了過來:「這是我弟弟。」
仇墨白皺起眉頭:「剛認的?」
楚逸:「親的。」
仇墨白站在原地看著兩人。
那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並排對著他。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最後說了一句:「哦,那你們慢慢認,我先去喝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