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被小小的人兒如炬的目光看得不舒服了,黑龍甩動了一下尚能活動的嘴巴尖。
一雙碩大的眼睛盯著小人看,張開了與秋恆而言宛若血盆大口的嘴。
如炎火般熾熱的吐息朝著秋恆撲面而來,重重打在他的身上。
強大的氣流吹得他的髮絲肆意飛舞,衣衫獵獵作響。
與此同時,來自巨龍的威壓如排山倒海般重重壓下,試圖將他狠狠碾壓在這片昏沉的天空中。
秋恆依舊如同堅韌不拔的蒼松般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
他握著劍的手臂依舊穩穩地抬起,保持著劍指黑龍的姿勢。
若不是他的額角隱隱泛起一層水色,誰又能知道他正默默地承受著強大威壓帶來的巨大痛苦,身體難受至極。
半晌,黑龍見秋恆始終神色不變,似乎覺得他這反應頗為無趣,又猛地重重吐出一口龍息。
隨著這一口龍息吐出,那令人窒息的威壓終於漸漸散去。
黑龍率先打破沉默,用一種篤定的語氣說道:「你不是妖修。」
千面失效了?
秋恆這次是真意外了。
千面由千面桃花樹輔以諸多煉器材質製成,讓尋常修士無法看透千面使用者的真實面貌。
在此之前,千面從未失效,任何修士沒有看穿他的偽裝。
秋恆抬手撫上面頰,觸感奇怪,有些發澀,不像千面發揮作用時那般完美無瑕。
心中呼喊丹朱,沒有得到回應,緩緩放下手。
怪不得能被這條龍一眼看穿真面目。
原來是千面失效了。
丹朱沒有回應,那熾空他們呢?
101看書 101 看書網書庫廣,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任你選 全手打無錯站
秋恆又在心中挨個叫熾空他們。
黑龍被鎖在七根石柱上,又有七枚釘子釘在它身上,無法動彈,沒有太大威脅性。
秋恆不擔心自己的走神會讓自己受到來自黑龍的傷害。
在心裡喊了幾個名字,果然沒有任何一個人回答他。
看了一眼還在等著他回答的黑龍,秋恆低頭看向手中通體漆黑的熾空劍。
因他一直不喜歡黑色,自熾空劍與他契約起,熾空劍便從未在他面前維持黑色。
最常見的外形是銀白色,偶爾會變成粉色、綠色、紅色之類的鮮艷色,維持的時間不長。
或許,眼下熾空劍變成黑色不是它的偽裝,而是因為被某種力量限制,它只能變回最真實的模樣。
似乎在這片昏暗的世界中,一切外力都會被鎖定。
這是一片特殊的區域。
外力無法發揮作用,偽裝已然失去意義。
秋恆沒有猶豫地將千面收起,以自己真實的面貌坦然直面被牢牢鎖住的黑龍。
黑龍的目光與他交匯,瞬間被他那雙金色的豎眸吸引。
它定定地瞅著那雙金珀似的金色豎瞳,不知道看出了什麼,黑龍微微皺了皺眉。
像是靈光一閃想到了什麼,但又說不上來。
半晌,黑龍發出低沉的聲音,憋出一個問句:
「你為何不說話?」
「你想要我說什麼?」
秋恆不明顯的瞳孔縮了一下,向前走了幾步,熾空劍依舊被他握在手裡。
「你說對了?你說的對?我是人修?」
「亦或者我不是,你認錯了?我是妖修,才不是什麼人修?」
「你篤定自己說的對,無論我說什麼你都會認為自己才是對的,那我說這些又有什麼意義。」
黑龍語氣冷了:「呵!竟敢這麼跟我說話,你就不怕我殺了你嗎?」
秋恆道:「你若是想對我動手,就不會等到現在。」
他的眼睛眯了眯,帶著點意味深長。
「亦或者,以你現在的狀態,根本無法對我動手。」
金色的已眼睛緩緩地落在黑龍身上,將它從頭到尾掃了個遍,眼神中蘊含著難以言喻的深意。
這眼神落在在黑龍眼中無異於赤裸裸的嘲諷,像是調皮的孩子在無情地揭它的傷疤。
這頓時讓黑龍怒不可遏,胸腔中發出低沉的咆哮,又狠狠吐了一口龍息,宣洩心中的憤懣。
然而,也僅僅只能如此了。
儘管黑龍氣得暴跳如雷,剛剛那如泰山壓頂般的威壓卻再也沒有出現。
從黑龍這般反應中,秋恆立刻知道自己猜對了。
那些粗壯的鐵鏈與發光的釘子,束縛的不僅僅是黑龍龐大的軀體,更是的能力。
意識到這一點後,秋恆嘴角微微上揚,清冷的面容上瞬間浮現出一絲溫度。
他直視著黑龍,語調雖平靜,卻隱隱帶著幾分戲謔,說道:
「被鐵鏈束縛住、被釘子釘在石柱上的滋味,想必很不好受吧?」
「好不好受,你自己試一試不就知道了嗎?」
黑龍碩大如銅鈴般的眼睛接連翻起好幾個白眼。
對面前的小人修說的話表示極為無語,還有點被戳中心聲的氣惱。
沉重且帶著熾熱溫度的龍息又一次如同洶湧的氣流柱般朝著秋恆猛然衝去。
這人修小子說話真不客氣。
自己怎麼著他了?
黑龍越想越氣,原本就碩大如銅鈴的眼睛此刻更是瞪得老大。
「你的火氣也太沖了,我總共就說了兩句話,你至於這麼排斥我嗎?」
如果站在它面前的不是秋恆,而是一個膽小的修士,早被它的種種行為嚇暈了。
「若我還是當年的我,像你這樣沒禮貌的修士都不能在我面前站上三息。」
秋恆淡淡道:「你也說了是『若』,往事不可追,前輩如今處境困難,還是儘量少回憶往昔為好。」
「免得因為過於懷念往昔的榮光,又無法擺脫如今被困的處境,心生抑鬱。」
這話說得倒是沒錯。
就是語氣太冷了,聽起來像是嘲諷。
黑龍總覺得面前這個小人修很討厭它,從裡到外都散發著一種懨懨的氣息。
它回憶了一下自己剛才說的話,覺得也沒有特別惹人厭的地方啊。
而且它可是龍,甚至有可能是這個叫歸元大陸的修仙界中唯一的龍。
竟然有人討厭龍!
這是黑龍最介意的地方。
它理了理思緒,狐疑問:「你好像對我很有意見?」
秋恆的目光先將黑龍從頭到尾看了個遍,然後又低頭看了看黑漆漆的熾空劍。
再舉目去看昏暗不見日光星光的天和見不到鮮亮顏色的土地,心情非常不美妙。
「你才發現嗎?」
秋恆當然不會在一條陌生龍面前暴露自己的喜好。
「你覺得你將我拉入這個昏暗無光的世界,讓我除了你之外,再無法和別人溝通,我能對你沒有意見嗎?」
黑龍:「……」
似乎是這個樣子。
如果不是它突然升起捉弄的心思,將靠近寶座的三個妖修拉入這個世界。
這個人修怎麼會出現在他面前,怎麼會只能與它交流。
也許是被困在這個孤寂的世界太久,太長時間沒有與人交流。
曾經為非作歹的黑龍竟然因為秋恆的幾句話而心生愧疚。
碩大的眼睛左轉轉右轉轉,就是不看小小的人修,也不說話了。
它就是太久沒見到妖了,看到幾個順眼的妖湊到跟前,就想拉近了瞅瞅。
秋恆眸光一閃,將黑龍的反應收入眼底。
雖然不知道這黑龍為什麼會是這個反應,但他很懂得抓住時機。
趁著黑龍這時候不知為何生出了愧疚,很不客氣地道:
「你怎麼將我弄進來的,就怎麼將我送出去。」
話落,停頓一息,補充道:「還有我的契約獸,你將我們一同送出去。」
秋恆的神識早在進入這片區域的時候就已經將這片區域仔仔細細地探察了個遍。
這一探,他不禁發現,此地竟小得可憐。
黑龍被七根高聳的石柱與七枚泛著冷光的釘子,牢牢困在這片空間的中央位置。
以它為原點,秋恆的神識向著四面八方延展而去。
映入識海中的是一片滿目瘡痍、坑坑窪窪的荒蕪之地,毫無半點生機可言。
仿佛有人刻意將這片區域從廣袤的天地中切割出來,打造成一座專屬的牢籠,用以禁錮這條黑龍。
不知道這條黑龍究竟犯了怎樣的罪過,才使得它被誰封在這裡。
難以想像黑龍究竟在這囚牢般的地方被困了多少年。
又是如何在那些漫長的歲月里,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度過寂靜又孤獨的時光。
這樣的念頭在秋恆腦海中如流星般一閃而過,轉瞬即逝,只留下淺淺的痕跡。
對秋恆而言,黑龍不過是一條陌生之龍。
他對黑龍的往昔經歷並不感興趣。
站在在利益的立場去權衡,秋恆意識到,繼續逗留在這個荒蕪的囚牢之地,根本不可能獲得任何好處。
既然如此,那倒不如儘早設法離開。
「啊?送出去啊?」
黑龍支支吾吾,大大的眼睛透露出大大的心虛。
「這個,可能需要你自己想辦法了,我也不清楚怎麼將你送出去。」
秋恆:「……」
秋恆不敢置信,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不靠譜的龍?
「那你怎麼將我弄進來的?」
被鎖在石柱上的黑龍動了動碩大的腦袋,面朝另一個方向。
「還不是因為你和妖修站在一起,我以為你也是妖修,就將你也拉了進來。」
「誰知道你是個假的妖修,真沒想到妖族如今已經沒落至此,竟然能讓人修隨隨便便混入隊伍中。」
後面一句話,黑龍自以為小聲地說道。
實際上以它的體型,無論再怎麼收著嗓子,也不可能發出細小到能讓秋恆也聽不到的聲音。
秋恆眼皮直跳,試圖理解黑龍話中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是妖修就能出去?我不是妖修就出不去?」
黑龍道:「嗯,誰讓你不是妖修呢,只有血脈純正的妖修的血才能暫時開出這片區域與外域的一條通道。」
黑龍碩大的腦袋又轉了過來,褐中帶紅的大眼睛裡帶著點點嫌棄。
秋恆讀懂了這個眼神,黑龍在說——誰讓你是人修呢。
他又一次不客氣地使喚黑龍:
「那你將我的契約獸和北望弄過來,把我們一起送出去。」
黑龍十分光棍且不負責地說道:「妖皇府的靈發覺我的意圖,將他們兩個截走了。」
「我現在也不知道他們去哪,更別說將他們弄過來了。」
秋恆:「……」
意思是,他找不到青玦了?
秋恆擰著眉在黑龍面前轉了兩圈,他走哪黑龍的眼睛就跟到哪。
黑龍被困在這個死寂的地方無數年。
這裡日復一日只有它一條生命,想說話也只能自言自語,無趣得很。
今日好不容易見到一條來自外界的鮮活生命,它哪裡捨得這麼快挪開視線。
就算這條生命是人修,不是妖修也沒關係,反正都是鮮活的生命。
不過他怎麼不說話了?
黑龍抬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小小的人修看。
其實那清清冷冷的,又帶著點熾熱火氣的聲音還挺好聽的。
在黑龍糾結要不要小人修在想什麼的時候,它聽到小人修突然問:
「你和妖皇是什麼關係?」
黑龍沒想到他會突然這樣問。
沒控制好自己的情緒,眼裡閃過很明顯的不自然,這讓秋恆知道自己猜得沒錯。
黑龍眼神閃爍:「為什麼這麼問?我能和妖皇有什麼關係?」
「歸元大陸的歷史上記載,妖皇的原形是一條血脈不純正的龍,你也是一條龍。」
「這裡是妖皇府,困住你的很可能是妖皇,你身上的鐵鏈和釘子皆為上等法器,可見妖皇對你的防備。」
「妖皇府的其他地方皆有靈氣滋養,維持數年前的原樣,只有外面那座宮殿荒涼。」
「如果那座宮殿與你有關,說明妖皇府的靈很討厭你。」
「而且它還盯著你,防備你對妖修動手……」
秋恆一條一條地羅列自己推測的依據,黑龍的心越來越沉。
這人修小子怎麼這麼短的時間內就猜出來這麼多?
黑龍不敢再說話了,怕說得多暴露得更多。
秋恆見它把自己的大腦袋又面朝另一邊,就知道它是什麼想法了。
知道自己無法從他這裡得到想要的信息,秋恆便不再搭理它了。
他要自己想辦法離開這裡。
黑漆漆的巨龍,灰撲撲的世界,了無生機,寂寥無趣,難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