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溪看著眼前跪倒下去的老人，表情之中並沒有多少驚訝。
她微微垂眸，語氣平靜中自帶上位者威嚴。
這是她上輩子成為輯陰司司主後，常有的儀態。
「起來吧。」
沈雲溪說完，顧國華這才恭恭敬敬起身，沈雲溪坐到那張黃梨花木座椅上，側目看向他。
「你家先祖，可是顧小六？」
顧國華表情詫異，但還是點頭回答：「正是。」
顧家是傳承千年的大家族，顧家初代家主名叫顧逢生，小名確實叫小六。
但作為後人，誰敢直呼先祖小名啊，但此刻聽著沈雲溪這位外表只有十九歲的小姑娘這麼叫，竟然意外地覺得毫不違和。
這難道就是，師叔祖的血脈壓制？
而此刻的沈雲溪，在聽到顧家老爺子確切的回答後，神色終於有了幾分動容。
那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懷念，以及一絲很淡的傷感。
清源宗收徒看重根骨天賦，再加上末法時代資源有限，所以門內弟子並不多，總共不過百餘人。
顧這個姓不算常見，門內姓顧的也就一人而已。
準確來說，這個人在她下山歷練前，還沒有正式成為清源宗弟子。
這個人就是顧小六，一個她從妖獸群里撿回來的小孩，那時候他才七歲。
清源宗的規矩，弟子成年時需要獨自下山歷練，在此之前則需要在山上清修。
但由於沈雲溪是掌門最小的弟子，深得掌門寵愛，再加上師兄姐們喜歡帶著她玩兒，所以她獨自歷練前也沒少下山。
那次她是和大師兄裴言星一起下山的，去的地方離清源宗並不遠。
在路過一個山谷時，在妖獸群中發現了顧小六，沈雲溪想也沒想就單挑了一窩妖獸救下了他。
那時候沈雲溪其實沒想太多，只想驗證一下自己的戰力，結果稀里糊塗就撿了個娃。
顧小六在家中排行老六，因此而得名，他們家是附近的村民，也沒什麼文化給他取大名。
妖獸群襲擊村落，半個村子的人都死了，他的家人也都屍骨無存，沒什麼地方可去。
但顧小六著實沒什麼修煉的根骨，這種人清源宗師不會收的。
十五歲的沈雲溪看著跟在自己身後，戀戀不捨叫自己姐姐的顧小六，第一次犯了難。
大師兄裴言星則是盯著顧小六看了良久，最後高深莫測地笑道：「相逢即是因果，就把他帶回清源宗吧，先留在你院子裡當個雜役也挺好。」
清源宗是沒有雜役弟子的，主打一個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師父說這叫鍛鍊大家的自主生存能力。
但沈雲溪卻覺得，老頭只是太摳不想多花錢。
畢竟老頭自己就從來不動手洗衣疊被做飯，每天都在指使自己的徒弟們，連沈雲溪都不放過。
沈雲溪都還沒到下山的年紀，收徒自然也是不可能。
所以聽大師兄這麼說她倒是很樂意，一來可以收下這個可憐小孩，二來有個人在她院子裡幫她幹活，多快樂啊！
之後的三年，顧小六就真的留在了清源宗，在她的院子裡幹活。
其實說是雜役，但其實她院子裡也沒什麼活可干，沈雲溪索性帶著他修煉，倆人反倒像是師姐弟，相處得十分融洽。
三年後，沈雲溪終於到了需要獨自下山的年紀。
於是她拜別師門，扛著從老頭那搶來的靈劍，帶著空間裡師兄師姐們塞得滿滿當當的各種法器、丹藥、符籙和日用品下了山。
顧小六沒什麼法器類的東西，於是在沈雲溪下山前幫她做了很多她愛吃的、易保存的食物，占了小空間手鐲的一大半地方。
那時候的沈雲溪意氣風發，毫無留戀地跟他們告了別。
她以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下山，就跟她之前無數次跟著師兄師姐下山一樣，不過這次只有她一個人。
但她那麼能打，還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把那群妖獸打得滿地找牙，過幾個月就帶著勝利品回去？
沈雲溪從未想過，那次告別會是永別。
天道崩塌，鬼物肆虐，妖獸暴亂，人間煉獄。
而這一切降臨，只花了一天時間。
就像是神話里的不周山傾倒天裂一樣突然，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上位面的人又大戰撞了一次天柱，導致人間遭難。
沈雲溪提劍殺回清源宗時，曾經的師門儼然只剩一片血色。
清源宗作為有能力抓鬼降妖的大宗門，首當其衝成為了鬼物妖獸圍攻的對象。
數以萬計的鬼物和妖獸包圍清源宗，全宗門弟子死戰至最後一刻，無一生還。
門中弟子的屍體是殘缺的，沈雲溪看見最愛美的五師姐大半張臉被咬爛，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
最愛湊熱鬧喜歡玩鬧的六師兄雙腿被齊齊斬斷，頭顱還看著山門的方向。
甚至還有更多的弟子，沈雲溪連他們的屍體都拼湊不起來。
場面太過慘烈，沈雲溪只能強忍悲傷收斂屍骨，將他們葬在了清源宗的後山。
曾經那麼熱鬧的宗門，到如今安靜地連聲鳥叫都沒有。
跟師父師兄師姐們的打鬧還歷歷在目，恍如昨日。
怎麼就突然變成眼前的一堆堆小土堆了呢？
沈雲溪在清源宗後山的墳堆里枯坐了三天，再離開清源宗時已經是元嬰期。
自此世間沒了清源宗里天真爛漫的團寵小師妹，只有一劍出百鬼臣服的緝陰司司主。
再後來，是數十萬厲鬼在豐都城內圍攻她，她動用禁術將其全部鎮壓，自己也魂飛魄散。
一直以來，沈雲溪都不敢去回憶那場對清源宗的屠殺，以及滿是門中弟子屍體的場景。
所以沈雲溪也一直覺得，顧小六早就死在了當初那場大戰中。
畢竟他連靈根都沒有，除了修煉些強身鍛體的武道秘籍，就什麼也幹不了。
連她化神期的師父都逃不過，他又怎麼能活下去？沒有屍體只是因為屍體被妖獸吃了。
但此刻，顧國華的話卻打破了她當初的認知。
清源宗被滅門之時，顧小六應該並不在山上。
所以，他並沒有死。
可顧小六沒死，為什麼她後來活著的百年裡，他不肯來找她呢？
而在這千年之後，顧小六的後人，卻能將她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