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另一封信和匣子交給沈雲溪後，顧國華識趣地退出了書房，將空間留給沈雲溪一人。
千年前師祖、先祖們的事跡他沒有親身經歷，也無法體味個中情感。
作為顧家當代的家主，他所做的一切，說到底還是從顧家的利益出發。
畢竟師祖留下的最後一封指引信，就是關於鎮魂玉的。
顧家的未來，不會再有師祖算出的天機來指引方向了。
但師祖也說了，沈雲溪作為顧家的師叔祖，是能決定顧家下一個千年興衰存亡的人物。
見識過師祖的能力，他自然不會傻到去對沈雲溪不敬。
況且......他那傻孫子喜歡沈雲溪喜歡的緊，他也沒必要當掃興的家長不是？
書房因為顧老爺子的離開，顯得更加孤寂了幾分。
沈雲溪看著放在桌上的信件，良久都沒有動作。
信件上有個靈力已經快消耗殆盡的小型陣法，大抵是為了保存信件，讓它千年來不至於腐壞。
平靜了好一會兒心緒，沈雲溪才終於拿起信封，將其中的信件拆開來看。
信紙足有好幾張，字跡工整沉穩，倒是和她那大師兄的字跡一點兒也不像。
「沈姐姐，見信如晤，我是小六。」
「其實應當喚你一聲師叔的，但提筆之時想起的，還是幼時你將我帶回清源宗，讓我叫你姐姐的模樣。」
沈雲溪讀著信，腦中又不自覺浮現剛把顧小六帶回清源宗時，這個人站在自己身後怯生生的模樣。
她便摸著他的頭安慰，「叫姐姐，以後在清源宗，你就是我罩的！」
顧小六怯生生地眼眸里，立刻亮起一抹光彩，隨即重重點頭，聲音很稚嫩但堅定：「沈姐姐！」
「很抱歉清源宗遭遇圍攻之時我當了逃兵，也很抱歉之後的很多年裡，我看著你獨自撐起整個玄門，成為萬人敬仰的輯陰司司主，看著你跟厲鬼廝殺，為清源宗復仇，卻不敢去找你與你相認，幫著你一起復仇。」
「我很喜歡在清源宗的日子，也很感激師父和其他師叔們對我的好。但我的命是沈姐姐從妖獸群中救回來的，是你救了我，幫我全家報了仇，所以為了能救沈姐姐，我只能這麼做。」
沈雲溪繼續讀著顧小六的信，一字一句將她重生的真相徹底揭開，眼眶還是忍不住再次濕潤起來。
和她方才想的一樣，她的大師兄果然早就算出了她的命局，也知道宗門必將面臨的劫難。
他們不告訴她，是因為知道一旦告訴她，她一定不會獨自下山，而是會和宗門共進退。
窺探天機不等於全知全能，逆天改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清源宗整個宗門的劫難是必然，其間牽涉的因果線太多，大師兄也找不到生路。
如果離開宗門逃走就能活下去，大師兄又怎麼會同宗門上下死戰到底呢？
所以師父師兄師姐們乃至顧小六，都選擇把活下去的機會給到她。
不僅是清源宗滅門之災時活下去的機會，還包括百年後她動用禁術魂飛魄散後又一次活下去的機會。
沈雲溪鎮壓數十萬厲鬼用的乃是逆天而行的禁術，魂飛魄散身死道消是她最終的宿命。
這種情況下，僅有鎮魂玉是沒辦法凝結魂魄養魂修復的。
所以，需要一個人以同等的代價獻祭自身，並付出海量功德幫她重新凝聚已經消散的魂魄，並用鎮魂玉蘊養千年，方能修復重獲一線生機。
而這個獻祭自身幫她重新凝聚魂魄的人，正是顧小六。
大師兄算出了一切，也安排好了一切，他收顧小六為徒，教他救自己的方法，並告知千年後讓自己重生的契機。
同時作為對顧小六和顧家幫助自己重生的回報，他給顧家算了一卦，保顧家傳承千年榮華不滅。
很多很多年裡，顧小六都在暗中默默關注著沈雲溪的消息。
但因為師父警告過他，跟沈雲溪相見會擾亂既定的因果線，導致事態朝他預測之外的方向發展，他也只能讓沈雲溪以為他早就死了，連看都不敢靠近看她一眼。
豐都城中的那場大戰，他拖著年邁的身軀守在城門外，透過漫天的道蘊，看著沈雲溪肉身和魂魄全部消散，數十萬厲鬼被鎮壓，酆都鬼門徹底封死，早已老淚縱橫。
他終於在百年後，又見到了自己的沈姐姐，她還是那麼漂亮年輕，卻是生離死別。
按照裴言星教他的辦法，他帶著鎮魂玉趕到城中沈雲溪消散的地方，獻祭自己並付出海量功德幫她重新凝聚魂魄。
此後鎮魂玉一直作為顧家的至寶傳承著，同時顧家人也在豐都城外以沈雲溪的相貌建了一座清源神女廟，接受著世人的香火供奉，幫她積蓄信仰之力。
此時此刻，沈雲溪也想起來，她重生時確實是在一個很破敗的神女廟中。
那時候她以為那只是個普通的神女廟，原來那神女廟中供奉的是她自己。
原主的命定結局是死在神女廟中，她墜落時剛好砸壞了神女像。
顧家把鎮魂玉給到原主戴上，蘊養著她魂魄的鎮魂玉，和被砸壞的神女像中的信仰功德之力在這一刻合二為一，促成了她的重生。
沈雲溪本身的肉體在大戰中灰飛煙滅，而原主當時已經死去，也便承了因果成為了她的新肉身。
一切到這裡，形成了嚴密的因果閉環。
而至於顧衍舟能從她身上獲取功德，也不是他在占便宜，而是顧衍舟......在幫她還債。
凝聚魂魄需要的海量功德，本應從沈雲溪自己身上扣，但那時天道崩塌她身上哪有什麼功德？
所以是顧小六獻祭自身及功德，但顯然他身上的功德不足以支撐沈雲溪魂魄重新凝聚，所以他借了功德。
玄學上有個專業名詞叫借庫寄存，前世或者祖先的功德福報今生沒有享受完，便會被寄存在陰庫之中，可供來世或者後代支取。
反過來也一樣，今世需要大量福報功德但不夠，就可以向來世或者後代支取，讓後代來還。
顧小六獻祭自身的結局自然是魂飛魄散沒有來世，所以這筆帳就算在了顧家的子孫後代身上。
她大師兄雖然保證了顧家的榮華和存續，但功德該還還是得還，所以顧家這一代代的功德應該是一點兒也沒積累在陰庫里，全都扣光了。
甚至直到她重生之時還沒還完，最終剩下的這筆債就全落在了顧衍舟身上，催生出了他這個需要功德續命的命格，逼他早點還債。
畢竟她重生之後，這筆債就該由她本人來還，不該再從顧家扣了。
所以大抵是天道這狗東西怕她剛重生沒有功德扣又死了，就選了顧衍舟這個能賺更多功德的人來扣款，免得做虧本買賣。
而現在這情況，如果顧衍舟死了，那他的命格就會轉到自己身上，自己將成為那個需要天天賺功德續命的人。
也難怪顧衍舟能獲取她身上的功德之力了，畢竟這本來就是她的債。
要不是顧衍舟扛著這命格，她也不能重生後活得這麼輕鬆，不用憂心性命還能賺功德修煉。
所以不是顧衍舟占了她的便宜。
而是她自始至終，都是受益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