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省,何家村。
天剛蒙蒙亮,6歲的何苟丫就已經起床。
深秋的天氣已經很寒冷,但她瘦弱的身上卻只穿著一件單衣,褲子上還補了兩個破洞。
她先是去地里摘了豬草背回來,餵了豬圈裡的豬和院子裡的雞。
隨後是去廚房生火做飯,小小的人兒還不夠灶台高,只能站在小板凳上幹活。
家裡人說,她是個賠錢的丫頭片子,所以只有努力幹活才能不被打罵,才能有飯吃。
把一家人的早飯做好,放到桌上,何漢生一家人這才陸陸續續起床。
苟丫單獨盛了一份飯,推開屋子最深處的一扇門,走了進去。
她是不配跟爺爺爸爸一起上桌吃飯的,只能每次都跟媽媽一起吃。
媽媽住的屋子很黑,窗戶被釘死只能透出少許亮光。
大人說媽媽是個傻子,只能關在屋裡,不能出去,也不讓旁人見媽媽,說是媽媽發瘋會打人。
可苟丫不怕媽媽,因為這個家裡,只有媽媽不會打她。
媽媽只會在進屋後,就一直用一種很複雜,但她完全看不懂的眼神看著她,並不說話。
從小到大,媽媽都很少對她說話。
只有偶爾,會看著她無聲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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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時候覺得媽媽似乎很討厭她,但有時候又覺得媽媽比爸爸爺爺要更喜歡她。
苟丫不知道媽媽的心思,也不知道媽媽為什麼而傷心,只能小心翼翼地湊上去幫她擦乾眼淚。
而往往這個時候,媽媽的眼淚就會變得更多。
苟丫很侷促,也很難過。
她想,要是媽媽不是個傻子,不被關在這個屋裡就好了。
那樣,媽媽應該就不會這麼難過了吧。
而她並沒有想到,這個想法在當天下午就得到了實現。
苟丫當時正在院子裡餵雞,聽到他們敲門,便前去打開。
一對看起來有些蒼老的夫妻來到了家裡,這對夫妻看起來跟她爺爺年紀差不多大,但更蒼老和憔悴。
兩人看到苟丫的第一時間,都有些錯愕,隨後苟丫就看到那老婦人眼裡開始充斥淚花。
「小朋友,我們是隔壁村子的,路過你家我老婆子有些口渴,不知道能不能進去討碗水喝?」
李成安看著眼前的苟丫,開口道。
夫妻倆緊趕慢趕,終於在天黑前到了苟丫家。
沈大師算卦時,告訴了自己女兒所在的那戶人家的名字,以及門口有根歪斜電線桿,電線桿旁有有棵青桔樹的特徵,是以他們才能精準找到苟丫家裡。
也正因為親眼看到,何家村有這麼一戶人家,其特徵跟大師描述的分毫不差,他們的心情也就更加複雜。
在之前,他們總想著大師是不是算錯了,或許女兒被好心人收留了根本不在這裡。
可現在看到大師算的這麼准,也就越發證明女兒就在這裡受苦,也證明他們真的可能救不出女兒死在這個村子裡。
尤其是,他們發現眼前的這個小女孩,跟自己女兒小時候長得有幾分相似。
內心的憤怒、痛苦、不安更加強烈,乃至說話聲都有些顫抖。
「我去給你們拿。」苟丫小聲道。
李成安又笑著叫住苟丫,「小朋友,你看我老婆子身體不好,能不能讓她進去休息一下?我們保證喝口水緩一緩就走。」
苟丫猶豫了下,她覺得眼前的兩個人不是壞人。
爸爸出門了還沒回來,爺爺奶奶正在屋裡看電視,她得去問問。
還不待她進屋,就見爺爺叼著個旱菸袋,一邊抽著一邊走了出來。
「幹什麼的?」何老漢打量著李成安夫婦。
李成安將孫文繡攬在自己懷裡,帶著笑意和討好道:「是這樣的,我老婆子身體不好,走到這忽然有些暈,我想問問能不能上你家討口熱水喝,休息會兒。」
何老漢抽了口旱菸,眼神裡帶著審視。
「你們是哪家的,以前怎麼沒見過?」
何家村人口不多,他是老人了,村裡的人都認識。
李成安笑笑,從兜里掏出兩百塊用布包裹著的現金,遞給何老漢。
「我們是王家村的,今天去葛家村走親戚,老兄行行好,你看我這老婆子眼下實在是走不動了。」
何老漢看到錢,眼睛亮了亮。
這周圍一共四個村子,何家村在中間,隔壁分別是王家村,葛家村,以及徐家村。
從王家村去葛家村,必須翻過他們所在的這座山。
王家村的人他認識的不多,眼前兩人皮膚黝黑,掌心粗糙,一看就是經常幹活的人,應當不可能是外面來的。
「行,進來吧。」
何老漢將錢接過揣進兜里,轉身抽著菸袋進了屋。
李成安跟孫文繡對視一眼,也跟著走了進去。
何老漢在堂屋的桌子旁坐下,叫苟丫去倒了杯熱水來,自己則在一邊啪嗒啪嗒地繼續抽菸。
苟丫倒了杯熱水,遞給孫文繡後,自己又轉身出門去餵雞。
這個點兒了,她得餵完雞,把它們關起來。
屋內,孫文繡喝完水,裝作好轉的樣子,朝何老漢道謝。
「真是謝謝您了,我這老毛病啊,每次走太遠的路,都會犯。」
何老漢笑笑,隨意答了句話。
孫文繡又道:「哎呦我這毛病,剛緩過來肚子又開始痛了,敢問廁所在哪,我能去上個不?」
農村的廁所都在屋子外面,何老漢也沒拒絕,指了個方向。
孫文繡起身出了堂屋的門,一路上打量著院子和房間布局,李成安則在堂屋和何老漢有一句沒一句先聊著。
何家的屋子是一間主屋,一間偏房,一間灶房。
主屋她方才看過,有一個堂屋和四個房間,偏房則是兩個房間。
出門後,她先是繞著主屋外圍悄摸走了一圈,沒看到房間裡有人。
正想去偏房看看,就見苟丫不知道何時出現在了拐角處。
她剛餵完雞把它們關進籠子,手上還提著裝飼料的籃子。
孫文繡第一反應是完了,這小女孩該不會發現什麼了吧?她該怎麼辦?
下一刻,卻見小女孩像是什麼都沒看見一般,徑直走了。
孫文繡長舒一口氣,轉身往偏房走。
繞了一圈,透過窗戶依舊沒發現屋裡有人。
正絕望時,就又看到了那個小女孩。
她手上端了碗大雜燴的飯菜,朝灶房後面的一個單獨的屋子走了進去。
這屋子外頭堆著好多柴,窗戶也被木柴封死,孫文繡一開始還以為是柴房,屋裡全是木柴。
但此刻看到小女孩的舉動,她忽然有了個不太確定的猜測。
於是她沒多想,悄悄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