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著碳纖維魚竿的手指骨節,泛著一層冷厲的蒼白。
魚線在深藍色的海面上繃得筆直。
蘇檸整個人卻像是一座突然被冰封的雕塑,連呼吸都在這一秒按下了暫停鍵。
黑褐色的瘴氣在她的聯覺視界裡瘋狂翻滾。
那股味道順著濕潤的海風,像一把生鏽的鈍鋸條,蠻橫地鋸開帶著海鹽味的清新空氣,直勾勾地扎進她的鼻腔。
船艙的推拉玻璃門發出輕微的滑動聲。
陸靳沉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襯衫,領口隨意敞開。
他手裡端著兩杯加了冰塊和青檸片的氣泡水,慢條斯理地走上甲板。
玻璃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滑落,「滴答」一聲,砸在名貴的柚木地板上。
男人的視線落在蘇檸僵直的背影上。
他閒適的腳步猛地停住。
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的敏銳直覺,讓陸靳沉在一瞬間察覺到了空氣中緊繃的張力。
這絕不是一條大魚上鉤該有的反應。
陸靳沉大步走上前。
「砰」的一聲,兩杯加了冰塊的氣泡水被他隨手擱在旁邊的木質圓桌上。
冰塊撞擊玻璃杯壁,發出一陣清脆的碎響。
他走到蘇檸身側,深沉冷厲的目光順著她的視線,投向一望無際的海平面。
「怎麼了?」
男人的嗓音低沉微啞,身上的肌肉已經本能地進入了防禦狀態。
蘇檸沒有回頭。
她將手裡的魚竿隨手插進船舷的固定架上。
抬起左手,纖細白皙的指尖筆直地指向遊艇左前方的深藍海域。
「陸長官。」
蘇檸紅唇微啟,清泠的聲音里透著一絲化不開的寒意。
「這風裡的味道,不對勁。」
陸靳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海面上波光粼粼,除了起伏的海浪,肉眼根本看不到任何異常。
「這風裡,有高濃度的醫用福馬林。」
蘇檸閉上眼睛,將那團令人作嘔的黑褐色瘴氣一層層抽絲剝繭。
「還有人體脂肪酸高度腐敗後產生的腥臭味。」
她皺起眉頭,胃裡泛起一陣生理性的翻湧。
「最底層的氣味,是只有在幾千米以下的海底,常年不見天日的淤泥死氣。」
這三種味道疊加在一起,絕對不可能是海洋生物死屍散發出來的。
陸靳沉的黑眸瞬間沉了下來。
度假的慵懶從他那張俊美冷硬的臉上徹底褪去。
屬於SBU特案局最高長官的殺伐之氣,重新披掛上陣。
他沒有絲毫懷疑蘇檸的判斷。
男人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進駕駛艙。
骨節分明的大手一把推開遊艇的自動巡航杆,單手握住沉重的船舵。
遊艇的引擎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
船頭在海面上劃出一道白色的弧線,緩慢而平穩地朝著蘇檸所指的左前方海域駛去。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隨著距離的不斷拉近,就連沒有嗅覺聯覺的陸靳沉,也隱約聞到了一股順著海風飄過來的腐臭味。
幾隻海鷗在低空盤旋,發出難聽嘶啞的叫聲。
蘇檸站在甲板最前端。
海風將她的防曬服吹得獵獵作響。
在波浪的起伏中,一團暗色的陰影,終於進入了肉眼的視線範圍。
那是一團隨著海浪不斷沉浮的腫脹物體。
距離拉近到不足五米。
陸靳沉拉下制動杆,遊艇的螺旋槳停止轉動,巨大的船身依靠慣性滑行,最終穩穩地停在那團陰影的側面。
蘇檸走到船舷邊,低頭往下看。
饒是見多識廣,眼前的畫面還是讓她的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具被大片墨綠色海草和破爛尼古丁漁網死死纏繞的浮屍。
屍體面朝下趴在水面上,背部隆起。
典型的巨人觀。
整個軀幹被海水泡得發白腫脹,四肢粗大得像充了氣的廉價橡膠人偶。
腐敗產生的氣體將屍體撐得幾乎要撐破表皮。
暗黃色的屍液順著破裂的皮膚組織滲出,在周圍的海水裡暈染開一小片渾濁的油膜。
浪漫的海島雙人游。
斥巨資包下的私人豪華遊艇。
在這一刻,徹底宣告破滅。
蘇檸深吸了一口氣,抬起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走到哪死到哪。」
她轉過頭,看著從駕駛艙里走出來的陸靳沉,嘴角扯出一抹無奈的苦笑。
「陸局長,看來我們倆的蜜月假期,是註定泡湯了。」
陸靳沉走到她身邊。
男人深邃的目光在那具浮屍上冷冷地掃過。
「習慣就好。」
他聲音沉冷,大掌在蘇檸的後腦勺上安撫性地揉了一把。
「往後退,別沾上屍液。」
陸靳沉轉身走到遊艇後方的儲物艙。
他掀開蓋子,翻出一雙厚重的黑色工業勞保手套,乾脆利落地套在手上。
手裡多了一根帶有精鋼倒刺的不鏽鋼打撈鉤。
男人走到船舷邊,高大的身軀微微探出甲板。
手腕猛地發力。
長達兩米的打撈鉤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冷硬的弧線。
鋒利的倒刺精準無誤地掛住了纏繞在屍體腰間的那張破漁網。
這具因為吸滿海水和腐敗氣體而重達兩百多斤的浮屍,在水裡的阻力大得驚人。
陸靳沉咬緊牙關,小臂上的肌肉瞬間賁起。
青筋像一條條虬結的樹根,順著他緊繃的皮膚紋理一路蔓延。
「嘩啦——」
伴隨著沉重的水聲。
那具掛滿海草的無名男屍,被他靠著純粹的恐怖臂力,硬生生從海里拖上了白色的遊艇甲板。
「吧嗒。」
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悶響。
腫脹的屍體砸在名貴的柚木地板上。
黏膩的海水混合著黃褐色的惡臭屍液,順著甲板的排水槽往下流淌。
陸靳沉面無表情地看著地上的屍體。
他手裡的打撈鉤順勢往下移動,抵住屍體腫脹的肩膀邊緣。
手臂再次發力。
「翻過去。」
陸靳沉低喝一聲,打撈鉤帶著屍體在甲板上滾了半圈。
屍體仰面朝天。
那是一張根本無法用語言形容的臉。
五官被海水泡得徹底失去了原本的輪廓,眼球向外凸出,嘴唇外翻。
加上魚蝦的啃食,臉頰上的皮肉爛得像一塊融化的肥皂。
慘白、腫脹、面目全非。
連死者的年紀都無法從這張臉上辨認出來。
蘇檸雙手死死攥著防曬服的邊緣。
她強忍著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踩著乾淨的地板縫隙,往前跨出了一小步。
她蹲下身子。
清冷的桃花眼緊緊盯著那具慘不忍睹的男屍。
就在她低頭湊近,準備仔細分辨這具屍體上殘留的化學防腐劑成分的那一瞬間。
蘇檸的鼻腔里,突然撞入了一絲微弱的氣味。
這股味道藏在濃烈的屍臭和福馬林之下。
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對於蘇檸來說。
這絲味道,卻像是一根淬了劇毒的細長鋼針。
毫無預兆地,狠狠扎進了她的大腦神經深處!
聯覺的雷達,如同遭受了千斤重錘的暴擊。
在她的腦海里,瘋狂地拉響了悽厲的警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