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絲隱藏在沖天惡臭最深處的味道。
微弱得像是隨時會被海風吹散的遊絲,卻在觸碰到蘇檸鼻腔的瞬間,引發了大腦神經末梢的劇烈震盪。
蘇檸毫不猶豫地閉上了雙眼。
聯覺的開關被強行推到最大功率。
黑暗的感知世界裡,那團令人作嘔的黑褐色屍臭瘴氣,被她用精神力一層一層地強行剝離開來。
第一層,是淺藍色的咸腥。
這絕不是表層海水的味道。
這股水汽里透著刺骨的冰寒和高濃度的鹽鹼味,像是一根根細小的冰針,扎著她的黏膜。
只有常年不見陽光、壓強驚人的深海海溝,才會孕育出這種冷硬的深海鹽鹼氣味。
第二層,是一抹幽綠色的苦澀。
這味道剛一出現,蘇檸的喉嚨就泛起了一陣不受控制的緊縮感。
苦澀、辛辣、帶著植物汁液特有的草木腥氣。
這是熱帶海島上一種稀有植物的提取液。
當地人叫它「見血封喉」,學名箭毒木。
只要一滴樹汁順著傷口進入血液,就能在兩分鐘內讓人心臟停跳、肌肉徹底麻痹。
蘇檸的眉頭緊緊蹙起。
她繼續往下剝離,終於抓住了那根刺中她神經的細長鋼針。
那是一塊沉甸甸的、泛著暗黃色金屬光澤的化學氣味塊。
一種獨特的化學合成防腐劑。
造價昂貴,配方偏門,市面上根本流通不到。
它被大劑量地注射進死者的血管里,試圖在這炎熱的熱帶海域裡,強行減緩屍體腐敗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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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檸猛地睜開雙眼。
清冷的桃花眼裡,最後一絲屬於度假的慵懶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鋒利如刀的冷厲。
「不是溺水。」
她直起身子,摘下手上那副沾了海水腥氣的勞保手套,隨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陸靳沉就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
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大半毒辣的日頭,在甲板上投下一片陰影,剛好將她整個人罩在裡面。
聽到蘇檸的話,男人深黑的眸子微凝。
「說具體點。」
陸靳沉低沉的嗓音在海浪的拍打聲中響起。
「死者生前被注射了見血封喉的植物毒素,心臟驟停。」
蘇檸看著地上的那灘黃褐色屍液,語速又冷又快。
「兇手怕屍體很快浮上來被發現,用高純度的化學防腐劑替換了他體內的部分血液。」
「然後,綁上重物,沉進了深海海溝。」
「他肺里的深海鹽鹼味騙不了人。」
蘇檸轉過頭,對上陸靳沉那雙深邃幽暗的眼睛。
「如果不是這幾天海底暗流涌動,加上漁網勾住了礁石,這具屍體永遠都不可能重見天日。」
這不是一場意外。
這是一場手法專業、心思縝密、且耗資不菲的毀屍滅跡。
陸靳沉的下頜線瞬間繃緊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他沒有多問半句。
大掌伸出,一把扣住蘇檸的腰肢,將她從那具散發著惡臭的屍體旁帶離。
「回艙里待著,外面太陽毒。」
男人留下一句話,轉身大步走回駕駛艙。
寬厚的大手猛地推下油門杆。
豪華遊艇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巨大的白色弧線,調轉船頭,全速朝著海島的私人碼頭疾馳而去。
半小時後。
遊艇穩穩地靠泊在木質棧橋旁。
陸靳沉在返航途中就已經用衛星電話聯繫了海島當地的警局。
棧橋上,兩輛噴塗著當地警徽的越野車歪歪扭扭地停在那裡。
車門敞開。
幾個穿著短袖制服的當地警察,正靠在車門上抽菸聊天,姿態散漫。
帶頭的是一個挺著啤酒肚的警長。
他頭上的警帽歪戴著,制服的扣子解開了三顆,露出胸口一片油膩的胸毛。
看到遊艇靠岸,警長才慢吞吞地把菸頭扔進海里,踩了一腳。
陸靳沉率先跨下跳板。
他冷著臉,深黑色的眸子掃過這群毫無紀律可言的當地警察,眼底閃過一抹厭惡。
蘇檸跟在他身後,踩著木質棧橋走了下來。
「就是你們報的警?」
警長邁著八字步走上前。
他一張嘴,一股劣質啤酒發酵的酸臭味,混合著劣質防曬霜的甜膩氣味,直撲蘇檸的面門。
蘇檸嫌惡地偏過頭,屏住了呼吸。
警長渾濁的目光在蘇檸那張清冷絕艷的臉上停留了兩秒,眼底滑過一絲黏膩的垂涎。
陸靳沉察覺到他的視線。
男人高大的身軀立刻往前跨出半步,冷硬寬闊的肩膀將蘇檸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後。
一道凌厲駭人的殺氣,從陸靳沉黑沉的眸子裡直射而出。
警長被這眼神刺得後背一涼。
他乾咳了一聲,訕訕地收回視線,招了招手帶著兩個手下走上遊艇的甲板。
甲板上,那具高度腐敗的無名浮屍還在往外滲著黃水。
警長剛走近兩步,就被那股沖天的屍臭熏得捂住了鼻子。
他連蹲都沒蹲下。
只是居高臨下地用腳尖踢了踢死者那被泡得發白腫脹的胳膊。
「晦氣。」
警長往甲板上啐了一口唾沫。
他轉過頭,看著陸靳沉,語氣里充滿了敷衍和不耐煩。
「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這片海域暗礁多,每年都有幾個喝多了不知死活的遊客掉下去淹死。」
警長擺了擺手,直接給這具屍體定了性。
「就是個遊客失足落水,泡了幾天發福了而已。」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兩個手下。
「去車裡拿個裹屍袋,裝起來直接拉到鎮上的火化場燒了結案,別在這污染環境。」
兩個手下懶洋洋地應了一聲,轉身就要去拿袋子。
「慢著。」
蘇檸清泠的嗓音,在炎熱的海風中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她從陸靳沉身後走出來。
清冷的桃花眼盯著那個草菅人命的警長。
「死者口鼻處沒有任何溺水掙扎產生的傘狀泡沫。」
「屍體表皮的浸泡程度存在明顯的斷層差異,說明他死後被經過了特殊處理。」
蘇檸站在陽光下,脊背挺得筆直。
「他不可能是失足落水,這是一樁蓄意謀殺案。你們連最基本的現場勘查和法醫解剖都不做,就敢直接拉去火化?」
警長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嬌滴滴的漂亮女人,竟然敢當眾反駁他的定論。
在這座實行封閉管理的高級私人海島上,他這個警長就是絕對的土皇帝。
誰敢教他做事?
警長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臉上的橫肉抖了抖。
「你是警察還是我是警察?」
他指著蘇檸的鼻子,語氣粗暴惡劣。
「你們這些有錢人來度個假,老老實實在沙灘上曬太陽就行了,少在這給我指手畫腳!」
警長冷哼了一聲。
「老子說他是意外,他就是意外!在這座島上,我說了算!」
說完,他大步朝著蘇檸走過去。
滿是汗毛和汗水的粗壯手臂猛地伸出。
警長滿臉不耐煩,動作粗魯地想要一把將擋在面前的蘇檸推開,準備越過她去拉那個屍體袋。
就在他那隻散發著汗臭味的手,距離蘇檸的肩膀還剩不到五公分的時候。
一道黑色的殘影,帶著撕裂空氣的狂暴勁風,驟然閃現。
「啪!」
一聲骨肉撞擊的沉悶脆響,在木質棧橋上轟然炸開。
陸靳沉的大手,像一把重型工業鐵鉗,死死鉗住了警長伸出來的那隻手腕。
男人五指發力。
骨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森冷的青白色。
警長那張囂張的臉,瞬間扭曲成了痛苦的豬肝色。
他只覺得自己的腕骨像是被一台液壓機卡住,劇痛瞬間剝奪了他所有的反抗能力。
「你……你幹什麼!放手!」
警長疼得冷汗直冒,另一隻手慌亂地想要去摸腰間的配槍。
陸靳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男人黑沉沉的眼底,翻湧著毀天滅地的修羅煞氣。
他手腕猛地向外一翻、一扭。
「咔嚓。」
令人牙酸的關節錯位聲清晰可聞。
警長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悽厲慘叫。
陸靳沉長腿一掃,結實的膝蓋帶著恐怖的力道,狠狠頂在警長的膕窩處。
一百八十多斤的壯漢,雙腿徹底軟成了一灘泥。
「砰!」
警長重重地跪在甲板上,臉朝下,被陸靳沉反剪著胳膊,死死地按在那灘散發著惡臭的黃褐色屍液旁邊。
他的半邊臉幾乎貼著那具高度腐爛的無名浮屍。
腥臭味直衝腦門,熏得他連連乾嘔。
「放開我們警長!」
那兩個當地警察見狀,嚇得臉色大變,慌忙拔出腰間的老式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陸靳沉。
陸靳沉單膝壓在警長的脊背上,穩如泰山。
他連看都沒看那兩把破銅爛鐵一眼。
男人空出的左手,探入深灰色的短袖襯衫內側。
手腕一揚。
一本純黑色的、用特殊牛皮包裹的證件,帶著凌厲的風聲,狠狠地拍在了警長那張布滿冷汗和屍水的臉上。
金屬國徽在熱帶耀眼的陽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目的銀色光芒。
「SBU」三個燙金英文字母,帶著絕對的生殺特權。
陸靳沉居高臨下地睥睨著腳下的人。
冷厲嘶啞的嗓音,如同九天之上砸下來的驚雷,震得整座棧橋都在嗡嗡作響。
「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
他咬著字音,字字誅心。
「這具屍體,SBU全面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