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被捏得邊緣起皺的白紙,在秋日的微風中發出輕微的紙張摩擦聲。
阿呆的雙手依然有些抑制不住的輕顫,但他那雙清澈了幾分的眼睛,卻執拗地盯著蘇檸,一步也沒有退縮。
蘇檸鬆開陸靳沉的手。
她微微彎下腰,半蹲在阿呆面前,視線與他平齊。
白皙纖細的手指伸出,穩穩地接過了那張畫紙。
視線落在紙面上的那一刻,蘇檸清冷的桃花眼裡,冰封的寒霜瞬間融化。
那上面,不再是地下室里那些被黑色蠟筆塗抹得扭曲猙獰、慘死在血泊和鐵籠里的火柴人。
這是一幅用彩色水彩筆精心描繪的畫。
畫面的正中央。
一個穿著黑色風衣、沒有具體五官的「仙女」,手裡拿著一個會散發黃色光芒的小圓球。
仙女的身後,拉著一群手牽著手的小火柴人。
畫面的上方,是用大片明亮的橘紅色和黃色塗滿的太陽。
那些原本被困在地下室黑暗裡的小人,此刻正跟著黑衣仙女,大步地走向那片燦爛的陽光里。
筆觸很稚嫩,甚至有些歪歪扭扭。
但畫裡透出的那種破開黑暗、走向新生的希望,卻直擊人心。
那顆散發著黃光的小圓球,正是那天在地下室里,蘇檸用來安撫他的那顆洋甘菊安神香丸。
蘇檸的眼眶泛起了一層溫熱的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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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手,指腹輕輕撫平了畫紙邊緣的摺痕。
「畫得很漂亮。」
蘇檸抬起頭,唇角牽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她伸出右手,動作輕緩地落在了阿呆剛剛修剪整齊的頭髮上,輕輕揉了兩下。
阿呆沒有躲。
他感受著頭頂傳來的溫度,緊繃的肩膀一點點放鬆下來。
「阿呆會去一個很漂亮的地方。」
蘇檸看著他,聲音輕柔得像是在講一個童話故事。
「那裡沒有地下室,沒有鐵鏈,每天都能看到太陽。你可以在大院子裡畫畫,畫多少都可以。」
站在她身後的陸靳沉,深邃的黑眸里漾著一抹讓人心安的暖意。
男人高大的身軀挺拔如松。
他已經動用了陸家名下最頂級的醫療資源。
在海城環境最好的半山療養區,為阿呆安排了獨立的療養別墅和24小時全天候的心理干預專家團隊。
這是他們能為這個被偷走十年人生的男孩,做的唯一彌補。
阿呆聽懂了蘇檸的話。
他抿了抿有些乾裂的嘴唇,眼底閃過一絲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姐姐……保護。」
阿呆結結巴巴地開口,由於十年未與人正常交流,他的咬字依然含混不清。
但他卻努力地挺直了瘦弱的脊背。
「我以後,也要保護姐姐。」
這句話,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用力摳出來的。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一種近乎野獸護主般的純粹。
蘇檸的心尖猛地顫了一下。
她將那張畫紙仔仔細細地折好,貼身收進風衣的內側口袋裡。
「好。」
她站起身,桃花眼裡水光流轉,笑著沖他點了點頭。
「我等著你來保護我。」
老魏擦了擦發紅的眼角,上前牽起阿呆的手,帶著他走向停在路邊的醫療專車。
目送著車輛駛離視線。
陸靳沉從身後走上前,寬厚的大掌再次將她微涼的手指包裹進掌心。
男人偏過頭,看著她泛紅的眼角。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她的手拉到唇邊,在手背上落下了一個安撫性的、重重的吻。
「走吧,回家。」
連軸轉了將近二十天,經歷了海島的生死一線,又親手挖出這樁沉沒十年的驚天血案。
兩人的神經都緊繃到了極限。
現在,這根弦終於可以暫時鬆懈下來了。
黑色的邁巴赫平穩地駛入半山車道。
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真皮座椅上。
蘇檸靠在副駕駛的靠背上,伴隨著引擎低沉的轟鳴聲,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陸靳沉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始終沒有鬆開她的手。
車廂里只剩下兩人均勻交錯的呼吸聲。
四十分鐘後。
邁巴赫停在半山別墅的地下車庫。
陸靳沉沒有叫醒蘇檸。
他解開安全帶,繞過車頭,打開副駕駛的車門。
男人彎下腰,動作極輕地將熟睡的女人從座椅上打橫抱起。
蘇檸似乎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腦袋在本能的驅使下,往他帶著雪松香氣的頸窩裡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繼續睡。
陸靳沉的喉結劇烈地滾了滾。
他低頭,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抱著人穩步走進電梯。
「叮。」
電梯門在別墅一樓的玄關處滑開。
陸靳沉抱著蘇檸,踩著柔軟的波斯地毯,穿過走廊。
他正準備直接將人抱上二樓的主臥。
剛走到挑高六米的奢華客廳邊緣。
陸靳沉的腳步,毫無預兆地、如同被某種無形的重力死死釘在了原地。
他的呼吸在這一秒猛地停滯。
男人那雙一向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深沉黑眸,瞬間爬滿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錯愕與僵硬。
連帶著抱著蘇檸的手臂,都微不可察地緊了半分。
客廳中央。
那張價值百萬的進口真皮主沙發上,正端坐著一個女人。
女人看起來五十歲上下,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歲月的痕跡。
她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暗紫色絲絨改良旗袍,外披著一條純白色的昂貴披肩。
脖子上戴著一串色澤頂級的帝王綠翡翠項鍊。
整個人從頭髮絲到高跟鞋的鞋尖,都透著一股久居上位、雷厲風行的豪門闊太氣場。
聽到玄關的動靜。
女人慢條斯理地放下手裡那隻精美的骨瓷茶杯。
茶杯與托盤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噹啷」聲。
她緩緩抬起頭,凌厲的視線越過寬敞的客廳,直直地落在了陸靳沉和被他抱在懷裡的蘇檸身上。
陸靳沉的下頜線瞬間繃緊。
喉嚨里像卡了一塊石頭,艱難地擠出了一個單音節。
「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