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時辰,廚房旁的飯廳里。
牛嬤嬤和李嬤嬤正對著一桌相對豐盛的早餐大快朵頤——白粥、肉包子、幾碟小菜。
這是她們慣常的做派,苛待姜寧和其他下人,自己則是日日開小灶。
彩雲殷勤地給兩人盛粥,手指微抖,將兩包粉末分別撒入滾燙的粥中,又迅速攪勻。
「今日這粥熬得不錯。」牛嬤嬤端起碗,咕咚喝了一大口。
李嬤嬤也優雅地舀了一勺,細細品嘗。
彩雲垂手站在一旁,心臟狂跳,既緊張又隱隱興奮。
馬上自己就要跟著去京城了,以她的姿色和手段,自然會飛上枝頭變鳳凰!
這兩個老虔婆就一輩子留在這偏僻的山莊安享晚年好了。
不到半盞茶功夫。
「呃……」牛嬤嬤突然捂住胸口,臉色發青,碗「哐當」掉在地上,「我、我胸口好悶……」
李嬤嬤也同時瞪大眼,手指痙攣地抓住桌沿,喉中發出「嗬嗬」的怪響,嘴角滲出白沫。
「嬤嬤?你們怎麼了?」彩雲嚇得後退一步。
牛嬤嬤肥胖的身子從椅子上滑下,重重砸在地上,四肢抽搐,眼珠暴突,李嬤嬤也歪倒在地,面容扭曲,七竅開始滲出血絲。
「啊——!」彩雲終於意識到不對,這不是安神藥!
她轉身想跑,腿卻軟得如同麵條,一屁股癱坐在地,看著兩人在地上痛苦掙扎,氣息漸弱,直至徹底不動。
死了!都死了!
彩雲大腦一片空白,渾身抖如篩糠,她殺了人……她殺人了!不,不是她,是那個災星!是姜寧!是她給的藥!
可藥是她親手下的……誰會信她?
就在她魂飛魄散之際,門外傳來腳步聲,是粗使婆子馬氏,今日該她收拾飯廳。
「牛嬤嬤,李嬤嬤,早飯用完了嗎?老婆子來收……」馬氏推門而入,話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看著地上兩具死狀可怖的屍體,又看向癱在一旁、面無人色的彩雲。
「啊——!殺人了!殺人了!!!」馬婆子悽厲的尖叫劃破清晨的寧靜。
幾個在附近幹活的小廝丫鬟聞聲衝來,擠在門口。
「怎麼了?誰殺人了?」
「天哪!是牛嬤嬤和李嬤嬤!」
「她們……她們死了?!」
馬婆子顫抖的手指死死指向彩雲,聲音因恐懼而變形:「是彩雲!是彩雲殺了牛嬤嬤和李嬤嬤!我進來時,就她一個人在,兩個嬤嬤倒在地上,七竅流血!就是她!」
彩雲如噩夢驚醒,猛地直起身子,尖聲哭喊:「沒有!不是我!我不知道怎麼回事!是粥……是粥有問題!不是我!」
「不是你還有誰?!」馬婆子跳腳,「這屋裡就你們三人!如今她們死了,你還活著!定是你下的毒手!」
「你血口噴人!我沒有!我沒有啊!」彩雲涕淚橫流,瘋了一樣搖頭。
她猛然想起什麼,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喊道:「是小姐!是姜寧小姐給我的藥!是她讓我下的!她說只是安神藥,只是安神藥啊!」
院子裡已圍了十來個下人,議論紛紛,驚疑不定。
有人信,有人疑,更多人則是看熱鬧。
就在這混亂不堪之際,一道清淡的嗓音響起,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
「這是發生了何事?為何如此吵鬧?」
人群一靜,自動分開一條路。
晨光中,姜寧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衣,緩緩走來。
她髮髻只用一支木簪綰著,面容依舊蒼白消瘦,可背脊挺直,目光平靜如水,掃過眾人時,竟帶著一種莫名的威儀。
馬婆子像見了主心骨,連滾爬爬撲過來,語無倫次:「小、小姐!不好了!死人了!牛嬤嬤和李嬤嬤死了!死在飯廳里!彩雲殺的!她還在那裡!」
她只是一個粗使婆子,平日裡就聽著牛嬤嬤李嬤嬤等人的安排,哪裡見過這等血腥的場面,剛剛那幾眼嚇得她差點魂飛魄散。
姜寧蹙眉,看向飯廳門口。
裡面,彩雲癱坐在地,牛嬤嬤和李嬤嬤的屍體橫陳,死狀猙獰。
彩雲一見姜寧,如同瀕死之人見了浮木,哭喊著爬過來:「小姐!小姐救我!你給我的藥……你說只是安神藥的!為什麼她們會死?為什麼啊!你要替我作證!是你讓我下的藥!」
眾人譁然,目光齊刷刷射向姜寧。
姜寧靜靜看著彩雲,眼底無波無瀾,只有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與憐憫。
她輕輕搖頭,「彩雲,你在說什麼胡話?我何時給過你藥?我又為何要給嬤嬤們下藥?她們雖對我不算親厚,卻也是莊子多年的老人,我敬重尚且不及。」
「你撒謊,你明明說想帶我回京,不想帶牛嬤嬤跟李嬤嬤兩人,所以給了我包安神的藥,讓她們睡上一日,就不會阻攔我跟著去將軍府。」彩雲急忙喊道。
姜寧平靜的看著她,道:「彩雲,往日你如何待我,相信莊子上上下下心裡都有數,我怎麼可能會不計前嫌帶你回京城享福?你胡亂攀咬也要有個度。
你一早就來找我說讓我帶你回將軍府,我只說讓你去詢問李嬤嬤兩人的意見,我暫時只需要兩個下人,莫非……」
說完姜寧驚得捂住嘴巴,不敢置信道:「莫非李嬤嬤跟牛嬤嬤不願意讓你跟著回京,你就生恨,殺了她們?」
「不……不……不是的!你個賤人!陷害我!你……」彩雲指著姜寧尖聲喊道。
姜寧不再看她,轉而對人群中一個看起來還算穩重的年輕小廝吩咐道:「你,速去報官,莊子裡出了人命,自有官府查明真相,是誰殺的,該當何罪,律法定奪。」
那小廝一個激靈,連忙應聲:「是、是!小的這就去!」
姜寧又對馬婆子等人道:「在官府來人之前,保護好現場,誰也不得進出飯廳,其餘人散了,各司其職,不得在此喧譁聚集。」
她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度。
眾人下意識地應了,紛紛退開些,只留幾個膽大的守在飯廳外。
姜寧看了眼廳中兩個嬤嬤的屍體,眉眼都舒展了幾分,見血的利息,她喜歡。
她轉身徑直走到院中一株老槐樹下的石凳旁,拂了拂灰,安然坐下。
晨光透過樹葉縫隙,灑在她沉靜蒼白的側臉上。
素衣勝雪,脊背挺直如竹。
院子裡鴉雀無聲,只有彩雲斷續的、絕望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