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內，墨香漸濃。
室內只剩兩人，姜雪鳶卸下偽裝，盯著研墨的姜寧，譏諷出聲：「裝模作樣，一個鄉下長大的災星，爹不疼娘不愛，若是我，早該羞愧得一頭撞死，省得活著丟人現眼。」
姜寧手下動作不停，輕笑一聲：「妹妹不裝了？不過，若我這將軍府嫡女是賤丫頭，那你這個庶女……又算什麼東西？豈不是連豬狗都不如了？」
「庶女」二字刺中姜雪鳶痛處，她臉色驟變：「你敢罵我？！」
「為何不敢？」姜寧抬眼，神色傲然，「我是嫡姐，訓誡庶妹天經地義，倒是你辱罵嫡姐，傳出去，只會讓人說你毫無尊卑，缺乏教養。」
姜雪淵很想大發脾氣，但還是硬生生克制住了，這裡不是她的暖春閣，外面有喬嬤嬤，她不能毀了苦心經營的形象。
她深吸口氣，冷笑道：「嫡女又如何？娘最疼的是我！過不了多久，我就會被正式記在娘親名下，成為名正言順的嫡女！而你，就只能抱著這空頭名分日日哭泣！」
姜寧不再理她，垂眸繼續研墨，還沒到時候呢。
姜雪鳶見她無視自己，心中嫉恨翻湧，卻也只能按捺坐下，等著容嬤嬤來接她。
文錦苑——
容嬤嬤正要去佛堂接人，鄧嬤嬤匆匆進來，臉色不佳：「夫人，不好了！不知怎的，下人們都在傳，說大小姐和二小姐為表孝心，一同去了佛堂，要為您抄經祈福，直至浴佛節！」
柳函煙蹙眉：「誰傳的？」
「正在查，只是這風口上，若立刻將二小姐接出來，恐怕……」鄧嬤嬤憂心道。
容嬤嬤忙說：「夫人，不如將兩位小姐都請出來吧？收拾大小姐，往後有的是機會，佛堂清苦，可不能讓二小姐真受罪。」
柳函煙沉吟片刻，擺了擺手：「罷了，你讓她們都出來，經書讓姜寧帶回去抄，至於誰多嘴——查出來，割了舌頭，發賣出去。」
「是。」容嬤嬤應下。
這「盡孝」本就是個由頭，只為磋磨姜寧，豈能讓外人知曉？
佛堂內——
姜雪鳶坐立不安，臉上浮現出焦躁的神色。
姜寧瞥她一眼，心知時機到了。
她筆下未停，仿佛自言自語，聲音卻清晰地傳入姜雪鳶耳中：「可憐有些人，還在做著嫡女的美夢，殊不知，只要我活著一天，祖父是斷然不會同意什麼過繼之事的。」
姜雪鳶猛地站起：「祖父不同意又如何？這府里是娘當家！她答應我的！」
「是嗎？」姜寧勾唇，眼底冰涼，「那為何十六年過去，你仍是個庶女？母親若真疼你，早該將你記在名下，何必等我回來？其實……你對母親而言，只是個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如今正主回來了，你這個替代品，還有什麼用？」
「你胡說！」姜雪鳶聲音瞬間變得尖利，撲到姜寧案前，雙目透著不正常的赤紅，「不是的！娘親最疼的是我！你才是多餘的！」
姜寧任由她抓住自己衣袖，聲音壓得更低：「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清楚。我的院子，我的身份，還有母親全部的注意……原本屬於我的一切，我回來了，自然要落到我手裡，你做了十六年的美夢，該醒了，庶女，永遠都是庶女。」
「閉嘴！閉嘴！」姜雪鳶理智崩斷，伸手狠狠掐住姜寧的脖子，面容扭曲，「你去死！只要你死了，我才是嫡女！一切都是我的！娘只有我一個女兒！」
姜寧奮力掙扎，撞翻了案邊的油燈。
燈油潑灑，火苗「呼」地竄上垂落的布幔，迅速蔓延。
「啊！著火了！」姜寧驚呼，一邊躲閃姜雪鳶的手，一邊「慌亂」地碰倒更多燭台，「妹妹快停手！火會燒過來的！」
火勢驟起，映亮姜雪鳶癲狂的臉。
她看著跳躍的火舌，竟露出詭異興奮的笑，抓起手邊燃著的蠟燭，一根接一根扔向姜寧：「燒死你！燒死你這災星！你死了我就是嫡女了！哈哈哈！」
火焰攀上衣裙，姜寧驚惶躲閃，口中哀求：「妹妹饒了我！我明日就自請回寧州！不跟你爭了！我把什麼都讓給你！」
「晚了！你必須死！」姜雪鳶大笑，又擲出一盞油燈。
「砰」一聲，佛堂門被猛地推開。喬嬤嬤站在門口，被眼前景象駭得魂飛魄散——火光熊熊，二小姐狀若瘋癲地縱火，大小姐衣裙燃火，正狼狽躲閃。
「走水了！來人！快來人救火！」喬嬤嬤嘶聲大喊，回身抓起門後小半桶備用的清水，衝進去就往姜寧身上潑。
可那點水對於迅速蔓延的火勢杯水車薪。佛經、幔帳、木案皆易燃，火舌吞吐，熱浪撲面。
姜雪鳶對周遭混亂渾然不覺，仍在火光中指著姜寧尖笑：「燒！燒死她！」
喬嬤嬤連滾爬爬衝出佛堂，悽厲呼喊響徹庭院：「走水了！佛堂走水了！快來人啊！」
將軍府瞬間炸開鍋。鑼聲、呼喊聲、紛亂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湧來。無數僕役提著水桶狂奔而至，所有人都看到了佛堂內沖天的火光，也聽到了火光中，二小姐姜雪鳶那瘋狂的笑聲和詛咒：
「燒死你！我才是嫡女！哈哈哈——」
火光沖天，人聲鼎沸。
柳函煙跌跌撞撞跑來，一見火勢，哭喊：「鳶兒！我的鳶兒！」
姜征和姜明軒趕到，臉色驟變，搶過濕衣披上就往裡沖。
火場內熱浪灼人，濃煙刺眼。
「寧兒——！」
角落傳來啜泣。
姜寧蜷在香案後，髮絲凌亂，衣裙焦黑，臉上淚痕混著菸灰，看到他們，眼淚滾落，聲音發顫：「爹爹……大哥……妹妹她想燒死我！」
姜明軒心頭一揪，衝過去用濕袍裹住她，一把抱起：「寧兒別怕，哥在！」
另一邊，姜雪鳶站在燃燒的經卷旁，指著姜寧方向尖笑：「燒死她！燒死她我就是嫡女！哈哈哈！」
姜征怒喝：「混帳！」上前一記手刀劈暈她，夾在腋下，轉身衝出。
兩人前後腳出來。
柳函煙看也沒看姜寧，直直撲向昏迷的姜雪鳶，摟住哭喊：「鳶兒！你怎麼了！」
姜征放下小女兒，看向被姜明軒護在懷裡、臉色蒼白瑟瑟發抖的姜寧，耳邊迴響著她那句指控，又想起姜雪鳶瘋狂縱火的模樣，臉色陰沉如水。
火場外救亂人聲鼎沸，但這幾人周圍，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