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溫衍前一晚是直到凌晨才回到臥室休息的。
裴燼垂下眼眸,思索了片刻後,翻出了跟溫衍的置頂聊天框,編輯了一條信息發過去:
——少爺,陳老特意打電話過來說,請您務必在23點前休息
消息發過去後如同石沉大海,裴燼等了十來分鐘都沒得到回應。
裴燼趴在床上百無聊賴地閉眼思索了片刻,又編輯發送了一條新的消息:
——少爺,需要我過去抱您去洗澡嗎?
消息如同石沉大海,依舊得不到任何回應。
裴燼的唇瓣漸漸抿成了一條緊繃的直線,他又耐著性子等了十來分鐘,骨節分明的手指在聊天框上快速敲擊著,帶著幾分委屈和執拗的信息接連發了出去:
——少爺,我腰疼得厲害
——又開始發燒了
——頭也疼
——安靜點睡覺
一連串的信息轟炸終於打破了另一端的沉默,溫衍只回了簡單利落的五個字,卻成功堵住了裴燼尚未發出的其它信息。
他索性放棄了打字,按住語音條發了語音過去——
「少爺,陳老說您如果23點前不回來休息,就讓我過去把您打暈扛回來。」
他刻意將嗓音壓得低沉嘶啞,語速拖得悠長,聽上去更像是句漫不經心的調笑。
這段語音再次得到了沉默的回應。
裴燼盯著安靜的聊天框,又瞧著手機上的時間漸漸朝23點逼近,終於是無可奈何地長嘆了口氣。他扶著疼得要命的腰,咬牙打算強撐著起身前往書房。
結果才剛吃力地撐著坐起來,臥室的門便從外面被人推開了。
溫衍操控著輪椅進入臥室,視線落在裴燼仍按在腰上的手,發出一聲不急不慢的嗤笑。
「抱我去洗澡?把我打暈扛過來?」他語調悠悠地重複著聊天框上的消息,看向裴燼的視線頗意味深長,「你現在辦得到?」
裴燼繃著一張臉沒有吭聲。
「陳老說我23點前必須休息?」溫衍又念了一句,似笑非笑地盯著裴燼,「怎麼跟我說的是24點?中間還有一個小時被你吃了?」
裴燼佯裝無事地清了清嗓子,試圖掩飾自己的心虛。
「腰疼?發燒?頭疼?」溫衍緩緩靠了過去,眸光在裴燼身上上下掃視了遍,「還不躺下?」
裴燼「噢」了一聲,立即便乖乖躺回到床上去。
溫衍探過身子,手背覆上裴燼的額間,比尋常溫度高上些許的熱意讓他眉宇微擰。
他轉眸看向裴燼,隨口問了一句:「剛剛坐起來是準備做什麼?」
剛剛準備撐著病體去書房逮人的裴燼:「……」
他沉默了幾秒,極有求生欲地將真實意圖按回心底,眼角餘光正巧瞥見洗浴間,便搪塞似的應了一句:「本想去洗個澡。」
溫衍神色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將輪椅轉了個方,徑直往洗浴間的方向去。
裴燼原以為溫衍是準備自己去沐浴的。
結果幾分鐘後,他瞧著溫衍拎了幾條毛巾又重新回到床前時,神情都怔住了。
「躺好。」溫衍將毛巾擱在自己的扶手上,隨手執起一條,目光迎上裴燼,嗓音平靜,「衣服脫了。」
裴燼跟著這句話深呼吸了一口氣後,才慢了一拍領悟到溫衍的意圖。
「啊……好、好的。」
他應話的嗓音啞了幾分,隨即便在溫衍的注視下動作利落地褪去自己身上的睡衣。
溫衍在他動作時隨手將臥室里的溫度又調高了些,以確保裴燼不至於在不著寸縷的狀態下感覺到冷意。
他瞧著裴燼聽話地重新躺回到床上,甚至整個人挪到了他所在的床側,眉眼間顯出幾分笑。
還帶著溫熱濕意的毛巾覆上了裴燼的身體,裴燼似是受驚般地輕顫了兩下。
他將臉轉向另一側,一隻手掩在了臉上。
「抖什麼?」
溫衍的手指壓著毛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裴燼的身體,視線定在裴燼紅得像是滴出血的耳朵,失笑道:「你也幫我洗了無數次澡,我們做也做過不少次了,現在你倒是害羞上了?」
說著,溫衍的視線又一路下移到裴燼的兩腿間。
不止是害羞上了,這個腰都要被折騰斷了的傢伙,還有感覺了。
溫衍簡直要被氣笑了。
裴燼自然也察覺到自己的異樣。
他喉結快速滾動了幾下,試圖為自己辯解:「我只是覺得不太自在。」
溫衍悶笑了幾聲,手指玩笑似的彈了彈,便見裴燼像是受了什麼莫大刺激般倒吸了一口氣狠狠顫了兩下坐了起來,隨即又扶著腰疼得「嘶」了一聲。
這反應著實大。
逗完自家「大型寵物」的溫衍臉上透著愉悅,好笑地盯著裴燼繃緊的臉,拍了拍他的小臂:「躺回去,轉身趴好。」
裴燼「噢」了一聲,又聽話地臥趴回床上去,將臉埋進臂彎間。
溫衍沒有再逗他,換了一條乾淨的毛巾繼續幫他擦拭脊背。
但裴燼的呼吸卻是越來越沉。
視線被自己遮掩後,溫衍隔著一條毛巾的手指在自己身上游移的感覺便格外清晰,裴燼的注意力幾乎都集中在溫衍的手上,仿佛連被毛巾擦拭過的皮膚也跟著敏感地泛起顫慄。
他是什麼時候在溫衍跟前這麼沒有抵抗力的?
這可真是……要了命了。
丟臉都丟到太平洋去了。
裴燼懊惱地嘆了口氣。
好不容易熬到溫衍幫他擦拭完身體操控輪椅準備離開床邊,裴燼正緩緩舒出一口氣,便聽到溫衍浸染著笑意的聲音飄了過來:「其實如果你不習慣,你可以從一開始便提出自己擦。」
裴燼:?
他轉過臉看向溫衍消失在洗浴間門口的身影,神情連帶著大腦都跟著空了好幾秒。
直到洗浴間響起淅瀝淅瀝的水聲時,裴燼才終於找回了神遊太空的神智。
他盯著洗浴間那扇緊閉的門,好半晌後深呼吸了一口氣,繃著臉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去將睡衣套回身上去。
等溫衍自己沐浴洗漱完再次折返回床邊時,裴燼已經睡到了另一側,身體背對著他,像是睡著般沒有任何動靜。
無聲地垂眸露出淺淡的笑弧,溫衍熟練地撐起身體,將自己轉移到床上。
手臂自然地攬上裴燼的腰腹時,某個「像是睡著般」的男子的手便很是自覺地覆了上去。
溫衍沒忍住從喉間悶出一聲笑來。
「過幾天要正式開始治腿。」他的手指緩慢按揉著裴燼的腰腹,輕緩的聲音在靜謐的臥室清晰地響起,「你最好那天能恢復到可以站起來走動的程度。」
裴燼慢悠悠摩挲著溫衍手背的動作頓住。
他安靜了幾秒後,修長的身體緩慢轉了過來,在昏暗的臥室中對上溫衍的視線。
「成功的機率有多大?有風險嗎?」他的語氣正經起來,「需要我做些什麼嗎?」
溫衍輕輕搖了搖頭。
「只是做初步的治療嘗試,陳老做了幾個方案,得先確定哪個更適合我。」溫衍輕聲回應著,「暫時不需要你做什麼。陳師妍到時會拖住陳冶和阿然,醫療室有江妄南盯著,你在這裡等消息。」
這是裴燼來到溫衍身邊後,第一次從溫衍口中聽到「不需要你做什麼」這樣的話。
雖然都是自己作出來的腰傷害的。
裴燼的眉眼隨著溫衍的話語耷拉了下去,卻也不忘悶悶地應了一聲「好」。
似乎是察覺到裴燼的情緒,溫衍擱在裴燼側腰上的手繞到他的脊背處,安撫性地摩挲了幾下後,便攬著裴燼沉沉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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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裴燼難得享受了幾天清閒日子。
裴邵在那天之後便再也沒有出現,過了幾天後大約是回到了裴家,又通過另一個陌生號碼發消息告知了裴燼。
裴燼沒有回他。
大約是擔心被裴漣漪發現,裴邵在那之後也沒再聯繫過他,連前後兩個手機號碼便變成了空號。
就這樣到了溫衍第一次正式治腿的時候。
溫衍一大清早便動身去了陸邑白那邊,裴燼則按照之前的安排,獨自留在溫衍的公寓中休息。
原以為事情會像往常一樣順利結束。
結果在臨近傍晚時分,裴燼腕間的手鐲毫無預警地竄起微弱且急促的電流,還是再熟悉不過的三下電流。
裴燼瞬間從床上坐起了身,臉上的神情變得冷厲。
他迅速拉開衣櫃,隨意選了件襯衣套上,取了擱在床頭柜上的手機便匆匆往外走,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絲毫停頓。
剛踏出公寓大門,裴燼轉眸便瞥見隔壁公寓門口立著一道身影——是那個他每次瞧著都相當不順眼的男人,吳臨晏。
對方大半的身子被敞開的門板遮掩,單手按在門框上,視線時不時往屋內掃視,神情中透著幾分急切和試探。
「進個屁!你誰啊你就進進進的!我記性差得很,壓根不記得厲家裡頭有你這麼個人!你說你是厲家的我就得信啊!我還說我是京市裴家的祖宗呢!」
江妄南那極具辨識度的張揚聲音從公寓大門完全遮擋住的位置傳來,聽上去似乎是正將準備進門的吳臨晏堵在門口。
裴燼的眉宇一蹙,臉上當即透出狠厲的神色,他反手「哐」的一聲甩上公寓門,邁開步子沖了過去。
吳臨晏原本還想要跟江妄南解釋著什麼,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聲響驚得下意識轉過頭去,下一秒便被裴燼攥緊的拳頭帶著風聲重重砸到臉上。
吳臨晏沒料到裴燼會忽然出現,連躲閃都來不及,整張臉結結實實挨了個正著,瞬間整個人便失去了平衡,踉蹌著順著擊打的力量歪斜著倒了下去,腦袋」咚「的一聲磕在了牆面上。
「哇哦!」堵在門口的江妄南滿臉誇張地驚嘆了一聲,朝裴燼豎起大拇指,語氣里毫不掩飾讚嘆之意,「狠還是你狠!」
裴燼卻沒有吭聲,只沉著臉往吳臨晏的方向邁了幾步,整個身子嚴嚴實實擋在了陸邑白的公寓大門前,如同一道不容逾越的防線。
倒地的吳臨晏像是被打傷了鼻樑,一隻手捂著臉,鮮血仍不斷從他的指縫間緩緩滲出,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
「你竟……」
他撐著牆勉強站起身,氣急敗壞地看向裴燼正要說話,話剛開個頭,裴燼的拳頭便再次揮了出來。
這一拳直擊下頜,沉悶的擊打聲和撞擊聲在走廊清晰地迴響,吳臨晏連痛呼都來不及發出,便再次重重摔倒在地上。
江妄南優哉游哉地倚著門框,見狀又是「哇哦「一聲,像個事不關己的吃瓜群眾般輕輕鼓掌。
裴燼的面容平靜得如同寒潭,不見半分情緒起伏,連呼吸都不見亂一分。
他又往前跨了一步,站在倒地的吳臨晏跟前,居高臨下地睥睨著他,面無表情地活動著手腕,骨節發出細微的咔噠聲,透出一種冷靜到極致的壓迫感。
直到吳臨晏捂著滿是鮮血的臉,掙扎著從地上坐了起來,抬頭正要再次開口,裴燼才驟然傾身過去,一手揪起吳臨晏的領口,早早蓄勢待發的拳頭便毫不猶豫地又往他臉上砸去。
不到五分鐘的功夫臉上結結實實挨了三拳,饒是一旁吃瓜看戲的江妄南都皺起五官同情地「嘶」了一聲。
「我嘞個……」他搖了搖頭,像是自言自語般嘟嘟囔囔著,「這哥們是一點不躲啊。」
吳臨晏徹底被裴燼激怒。
在裴燼第四拳即將砸出去時,吳臨晏終於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從身上抽出一把防身匕首便朝著裴燼胡亂揮去。
裴燼反應極快,在察覺到他動作時便迅速地往後撤,在躲開吳臨晏手裡的匕首後又迅速向前,單手攥住吳臨晏握著匕首的左手手腕。
他正準備反手擰下,眉眼便被黑洞洞的槍口抵住,隨著保險栓「咔嚓」一聲打開,裴燼的動作頓住。
他立即鬆開鉗制吳臨晏的手,向後退了兩步,再次攔在了敞開的公寓門前。
他身後的江妄南緊跟著「臥槽」一聲,身形往公寓裡一閃便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