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輕輕頷首:「是,所有霸凌行為都是裴漣漪授意的。初三時有人在談論時被我偷聽到了,我才知道自己初中三年都是一場被他人操縱的笑話。那是我第一次徹底崩潰,發瘋似的朝裴漣漪又哭又罵,可笑的是,裴漣漪一點反應都沒有。」
說著,裴燼像是要尋求慰藉般,伸手探向溫衍還在他腰腹上有一下沒一下揉捏著的手。
溫衍立即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難得泛著冷意的手指被溫衍溫熱的掌心包裹,仿佛一股暖流般瞬間湧入裴燼的四肢百骸。
裴燼沉沉地、幾近貪婪地舒出了一口氣。
他很少會這樣仔細地回憶在裴家的那段往事,每一次回憶,他都會陷入失控的情緒中。
特別是初三發瘋的那一晚,簡直是他心底無法擺脫的夢魘。
那一夜,他的情緒徹底崩潰,朝著裴漣漪發瘋似的哭喊著、掙扎著,徒勞地怒吼著要離開裴家,甚至打傷了負責壓制他的保鏢。
但裴漣漪完全無動於衷。
他的所有言行在裴漣漪眼裡就像是一場拙劣的戲劇。
裴漣漪甚至讓人搬來了一把椅子,坐在那,姿態依舊高高在上,舉著手機將攝像頭對準了他,將他哭鬧失態的行為一一拍攝下來。
那鏡頭後面冰冷的視線,在無形中不斷撕扯著他可笑的尊嚴。
等到他哭到嗓音嘶啞渾身脫力時,裴漣漪才緩緩起身,就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似的,又按照那些所謂的規矩,因為他哭鬧又將他打了一頓。隨後看著他遍體鱗傷躺在地上的模樣,忽然又換上了一副慈母的面孔了,俯身摸著他的臉,一遍又一遍告訴他——
「小燼,好孩子不能哭鬧,這是你成為優秀的裴家人必須遭受的歷練。」
「媽媽是愛你的,這是為了你好,小燼,你得懂事,不能讓媽媽失望,明白嗎?」
「每一個優秀的裴家人都是這麼過來的,你如果連這些都承受不住,你怎麼配當裴家人?以後還怎麼輔助比你更優秀的哥哥?」
從那之後,無論發生什麼事,裴燼都不再允許自己情緒崩潰。
無論是在裴漣漪跟前,還是在別人面前,哪怕在被裴邵用槍指著腦袋或者被丟到閻場淪落成最低等的奴隸時,他都沒有在明面上顯露出半點崩潰的跡象。
腦子裡亂糟糟地迴蕩著裴漣漪那些洗腦式的訓誡話語,裴燼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我十二歲生日那天,裴漣漪為我準備了一份特別的生日禮物,一個幾乎與成人等高的、帶有透氣孔的封閉箱,說是特意為我定製的。」他包裹在溫衍掌心裡的手指一點點蜷起,嗓音淡淡,「從那之後,我但凡犯了什麼嚴重的錯誤,裴漣漪就會將我塞進那個箱子裡關上一天,然後,在箱子裡不間斷地持續播放著各種錄音或視頻。」
錄音和視頻的種類還很豐富。
專門為他定製的「規矩守則」、裴漣漪常常在他跟前洗腦的話語、因為他犯錯被牽連的人挨打受罰的慘叫、唾罵…………不斷循環著,一遍又一遍在那個封閉的空間裡播放著。
起初裴燼還以為這是裴漣漪新發明的洗腦手段,後來才知曉,那都是裴漣漪自己曾經遭受過的。
她只不過是把自己之前經歷過的噩夢,盡數施加在自己的孩子身上罷了。
溫衍的眉幾乎要擰成麻花。
他垂眸看向裴燼,空閒的另一隻手覆上他毛茸茸的腦袋,手指穿進他柔軟的黑髮間,輕緩地撫摸著,嗓音也跟著輕緩了些:「你一定嘗試過逃離裴家,但沒有成功,是嗎?」
裴燼又緩緩頷首,嗓音里夾帶著些許苦澀:「逃了應該不下十次。裴漣漪壓根沒放在眼裡,前幾次不到半小時被人拎回去了。成年之後我又籌劃了幾回,前面幾次連行動都還沒開始便被身邊的人告密泄露了。最後一次,我差點就成功了。」
他目光沉靜地看向溫衍,語氣沉沉:「在即將離開京市時,裴漣漪親自帶人攔截了我,她毫不留情地打斷我一條腿,將我按在地上,逼著我親眼看著自己親手養起來的一小隊人被她毀得乾乾淨淨。更諷刺的是,事後她甚至以補償為名,又送了另外一隊人給我。」
那一次,他被裴漣漪綁了回去,又關進了那個封閉箱裡,這次在他耳邊不斷響起的錄音,便是他親手培養起來的那些人被殘忍絞殺的痛苦慘叫聲。
那個在他年幼時還尚有活動空間的封閉箱,對於成年後的他便是窄小逼仄的尺寸,箱子一旦閉合,他連轉身、抬手或下蹲這樣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只能被迫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在沉沉的黑暗中聽著那一段段折磨人心的錄音。
溫衍骨節分明的手指揉著他的腦袋。
「從那之後,你沒有再試圖逃離了。」他的眼眸里泛著冷厲的光芒,嗓音卻依舊溫溫淡淡的,「裴漣漪想將你培養成一個機器人,一個沒有感情沒有情緒受她掌控卻又能力出眾的機器人。」
裴燼緩緩笑出了聲。
「可惜她沒有成功。」他的嗓音里裹挾上自嘲的笑意,「就連她一手培養出來的繼承人,也沒能如她所願一槍崩了我。她唯一做到的,便是利用我成功刺激了裴紹,逼得裴紹提前坐上掌權的位置。」
在那之後,兩人都好半晌沒有再出聲。
裴燼緩緩闔上眼,似是剛從那段夢魘般的記憶里脫離出來般,眉眼間透出些許疲倦。
溫衍則是慢條斯理地揉著他的腦袋,垂著眉眼陷入了思緒中。
好一會後,裴燼率先緩過神來,重新睜眼看向溫衍。
「因為這些,我對裴漣漪有了心理陰影,所以才從一開始便下意識的不願意讓您跟裴家產生聯繫。」
他被包裹在掌心中的手指捏了捏溫衍的指腹,對著溫衍看過來的視線緩緩勾唇,嗓音低軟:「是我做錯了,對不起。」
他又一次為自己的隱瞞向溫衍做出懇切的道歉。
溫衍垂眸看向他,好半晌沒有吭聲。
他慢悠悠摩挲著裴燼的手指,眼眸深深地注視著他,好一會才開口拋出另一句問話:「所以在裴邵跟前,為什麼不說?」
這也是溫衍很介意的一點。
明明在裴家遭受著相當不公平的對待,卻絲毫沒有要張嘴說出去的意思,始終沉默地獨自承受並反抗。
就連剛剛在裴邵跟前,幾次都有機會跟裴邵開誠布公地講開,裴燼卻幾次三番地選擇沉默。
直瞧得溫衍的怒氣「噌噌噌」地直線往上竄。
裴燼神色怔了怔。
「我覺得沒必要。」他被圈在溫衍掌心裡的手指微微發僵,嗓音緊澀,「告訴了裴邵,也改變不了現狀,改變不了裴漣漪。」
這話又惹得溫衍不大痛快。
他的手指懲罰性地掐著裴燼的手背:」那為什麼在包廂那會,後面又肯說了?「
被包裹在溫衍掌心裡的手傳來細微的刺痛,裴燼任由溫衍掐著,眉眼卻染上了輕淺的笑意。
「因為看您生氣了。」他眉宇攏成無奈的弧度,低聲回應,「我看您那會的臉色,感覺我再不說,您可能就要一巴掌扇我臉上了。」
前半句還稱得上是回答,後半句就純粹是調和氣氛的玩笑話了。
裴燼心裡很清楚,以溫衍的性子,哪怕再生氣,他也不會在裴家人跟前做出任何有折辱味道的動作。
聽著裴燼的回答,溫衍語氣冷冷地發出一聲哼笑。
他抬手拍了拍裴燼的腦袋,難得以訓誡的口吻沒好氣道:「這些事不能藏著掖著,你得將事情擺到明面上,不僅裴邵知道,最好整個裴家都能知道。你未來的所有復仇行為才師出有名。否則,裴漣漪只要給你安個『奪取繼承權』的叛徒名號,整個裴家就都會是你的敵人。」
「阿燼,隱忍和沉默不會讓你在地獄裡活得更好。」
感受著溫衍在自己腦袋上發泄般輕輕扯動他的頭髮,裴燼微微闔上眼,安靜地聽著溫衍的話語,好半晌後才從喉間發出一聲嘶啞的「嗯」音。
「好,我知道了。」
他重新睜了眼,嗓音低低緩緩的:「對不起,您可以原諒我嗎?」
他再一次誠懇地道歉,望向溫衍的目光一片柔軟。
溫衍也定定地注視著他,聞言勾唇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當然可以。」
他應得乾脆,就像是當真已經不介意般,在裴燼眼睛一亮的反應中又不緊不慢地接著道:「但我做人向來錙銖必報,我原本有個行動準備告訴你,現在作為『回報』,我決定瞞著你。」
沒料到後半句是這樣的回答,裴燼靜默了兩秒,莫名從溫衍的笑容里讀取到了不太美好的訊息。
他小心翼翼地試探:「是跟我有關……嘶……」
話還沒問完,腰腹便被警告似的輕擰了一下,溫衍又揉了揉他變得亂糟糟的黑髮,徑直跳過這個話題:「這事揭過了,去休息吧。」
說著,溫衍推了推裴燼的腦袋。
見溫衍完全沒有繼續聊天的意願,裴燼識趣地閉上了嘴,乖乖地起身應了聲後,便聽話地進了臥室。
留下溫衍盯著他消失在臥室的背影露出了頗有複雜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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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完裴邵和裴燼之間的難題後,溫衍接下來的這段時間更加忙碌起來。
除了被陸邑白喊過去秘密調養身體和治療腿部外,他大半的時間都扎在書房裡沒有出來,幾乎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作為唯一一個被允許貼身跟著溫衍的奴隸,裴燼原本是想去好好履行自己的「職責」,去協助溫衍處理一些瑣事,以確保溫衍能有休息的時間。
結果偏偏事與願違——他隔天便發起了高燒。
更糟糕的是,腰腹肌肉經過一整天的折磨後疼痛感明顯加劇,即便是靜靜躺在床上不動彈,裴燼都能清晰地感受一陣陣僵硬與酸痛不斷侵襲著感官。
溫衍瞧了一眼他的狀況,丟下一句「好好休息」的指令便離開了臥室。
裴燼不得不放棄之前的打算,老老實實躺在床上休息。
陳老不知道從哪得知了消息,在溫衍去書房忙碌時一通電話打到裴燼手機上。
裴燼還沒來得及出聲,陳老劈頭蓋臉的聲音已經砸了過來——
「你躺著也要盯緊溫衍那孩子知道嗎?!他現在在調養身體的關鍵時刻,不能再讓他像以前一樣忙起來不管不顧的徹夜不睡覺!腿還要不要了?!」
他的語氣焦急,語速快得幾乎讓人插不上話。
「你說說你也是,年紀輕輕的,以後大把時間給你折騰,這麼精力旺盛著什麼急?等溫衍那小子能站起來了,腿好利落了,你們哪怕想去野外瘋個幾天幾夜都沒人管。」
僅僅緩了不到一秒的功夫,陳老就又接著繼續喊:「聽清楚沒有!盯著溫衍那臭小子好好休息!每天晚上一過十二點就必須把人按到床上讓他睡!他要是不聽你就一巴掌扇暈他!」
陳老一連串又快又急的祝福,像機關槍一樣掃射過來,持續不斷的話語聽得裴燼喉間一哽又一哽。
他無奈地捏了捏眉心,好不容易等到陳老停下了,這才啼笑皆非地回應:「那只怕等少爺醒來,我就要遭殃了。」
電話那頭傳來陳老不屑地冷哼。
「怕什麼?你腰都傷成這樣了他還敢對你做什麼?真折騰廢了後半輩子受影響的也是他。」
陳老在那頭將桌子拍得啪啪響:「必須把人盯牢了聽到沒有?!這段時間是關鍵期,誰知道厲家那群智障會不會暗地裡又整什麼么蛾子,溫衍那小子一沾上厲家那群人的事就發瘋,一發起瘋來就連自己的身體都不管了,這次無論如何都不能再讓他亂來!」
裴燼低聲一一應下,又耐著性子聽陳老罵罵咧咧嘮叨囑咐了好一會,才終於找到機會掛斷電話。
他長長地舒出一口氣,瞧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22:37,離陳老指定的溫衍必須休息的時間還有將近一個半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