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衍倒也沒有去追問，只是神色平靜地收回目光。
需要瞞著他私下去談，對上他的視線還要心虛地移開，十有八九……是裴家那位裴漣漪女士已經察覺到不對勁，查探的動作和效率太兇太狠，剛剛掌權的裴邵沒能控制住她。
這意味著，裴燼的逍遙日子可能不多了；而他的那些計劃，也得加速在裴漣漪帶著人殺過來前盡數完成。
京市裴家，那可是比堇城厲家恐怖幾十倍的存在。稍微慢上幾步，他要面臨的可能就是比裴燼更生不如死的折磨，或者……徹徹底底的死亡。
繁雜的思緒在腦海里翻湧著，溫衍眼眸微垂，神情無意識地泛起冷意。
站在他跟前一直仔細觀察著他的鄭曉慳扭頭看了看裴燼和陸間京離開的大門，又轉回頭看了看溫衍，撓了撓頭，上前幾步在溫衍跟前蹲下身去。
溫衍被他的動作拉回了思緒，眼眸一抬對上了鄭曉慳亮晶晶的目光。
「溫衍哥，我想給您看看腿，可以嗎？」
鄭曉慳笑得一臉澄澈，語氣里浸染著小心翼翼的關切：「我跟著老師學了好多年，尤其是下肢神經修復和康復理療。」
像是擔心溫衍不相信自己，他頓了頓，又緊跟著補充解釋道：「這一年他給我上課，大半的時間都是講您雙腿的情況。我學得很好，老師誇了我很多次，您可以放心的。」
溫衍看著鄭曉慳靦腆又期待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朝他輕輕頷首：「好。」
這一聲應允落下後，鄭曉慳的眼睛更亮了，眼尾幾乎彎成了月牙狀，渾身都透著歡喜。
他將醫藥箱擱在腳邊，一邊打開翻找著需要的工具，一邊像是閒聊般打開話題：「老師很掛念您，幾乎每天都要念著您……我也是，聽說您出意外腿受傷了，我好幾次想去看您，可老師說您現在……不方便。」
怕溫衍介意，鄭曉慳說得很委婉。
他的老師其實跟他透露了很多信息，每每提及到溫衍，他的老師神情總是嚴肅而沉痛——
「曉慳，你是個單純的孩子，我原本不打算讓你淌這趟渾水，但我這批學生里，除了陸邑白，只有你的能力最好，你主動提出願意幫助溫衍這孩子，老師很高興。」
「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那孩子身邊虎狼環伺，稍稍不慎他可能就會死。你一定牢牢記住，不能自己私下跑去找他，不能擅自行動，不能做任何背離他意願的事，否則，你不僅會害死他，還會把自己害死。」
陳老千叮嚀萬囑咐的話語在腦海里盤旋，鄭曉慳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在心底暗暗給自己打氣，驅散開縈繞在心裡的緊張情緒後，動作輕柔地捲起溫衍的褲腿。
溫衍的腿很細，因為常年不落地不見光，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瞧見薄薄皮膚下蜿蜒的血管。
鄭曉慳眼底一陣發熱。
他和溫衍也就相識了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可卻依舊足以讓他深深欽佩這個恣意自信的哥哥。
那時候的溫衍是那麼聰敏，身手好得驚人，學東西也快得離譜，所有遊戲看過一遍便能迅速上手，常常帶著他在那個溫泉小院四處探索，面對一些醉酒的陌生大人的刁難也毫無懼色，渾身都透著張揚的傲氣。
可晃眼間，他變成了這個樣子……
低落的情緒湧上心頭，激得鄭曉慳鼻翼發酸，眼眶都有了濕意。
他的腦袋垂得低低的，生怕被溫衍瞧出端倪，不斷深呼吸努力將這些悲傷的情緒憋回心裡去。
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卻不想他的所有反應都被一直暗暗觀察他的溫衍盡收眼底。
眉眼間泛起涼薄的笑意，溫衍沒有出聲，只是沉默地看著鄭曉慳的指尖落在自己的腿上，動作輕柔地在好幾處捏了捏後，又低頭去調試儀器。
他似乎是蹲得有點酸，在原地小碎步地挪了好幾下後索性盤腿在地毯上坐了下來。
如果是裴燼那傢伙在跟前，估計跪到腰酸背痛都要強撐著，假裝自己一點事都沒有。
腦海里自然而然浮現出裴燼跪在他跟前，一邊小心翼翼按揉著腰腹，一邊朝他傾身低低啞啞說話的模樣，溫衍的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這裡有感覺嗎？」「會不會有發麻的感覺？」「平時都有注意按摩是嗎？」
漸漸進入工作狀態的鄭曉慳斂去了臉上的情緒，一邊細緻地檢查著，一邊時不時發出正經的詢問。
溫衍都一一耐心地回答了。
裴燼回來時，正好便瞧見這樣一副場景——
坐在溫衍腳邊的少年垂著腦袋，手指在溫衍的小腿上輕柔地按捏著，髮絲垂下來時蹭到了溫衍的小腿。而溫衍看上去心情不錯，嘴角揚著笑意。
察覺到裴燼回來，溫衍轉眸對上了裴燼的視線，眼尾淺淺彎起，笑得更舒心了些。
裴燼一時都分不清，溫衍究竟是因為鄭曉慳這個「舊友」出現而歡喜，還是因為看見他而喜悅。
他的五官都繃緊了，神色應當是不太好看的。
溫衍瞧著他這副反應，眉梢微揚發出無聲的嗤笑，看上去倒是更高興了。
裴燼幾步走到了溫衍身邊。
按平日的習慣來說，有外人在的情況下，裴燼一般都會老老實實站在溫衍坐著的沙發身側或身後。
但這一次，視線在鄭曉慳身上游移了幾次，裴燼徑直繞到溫衍身側的沙發空位上，面無表情地坐了上去。
正沉浸在檢查中的鄭曉慳絲毫沒有察覺裴燼的靠近，他的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溫衍的腿上，直到十幾分鐘後檢查結束，他才收回手，大大地鬆了口氣。
「溫衍哥！太好了！你的腿，呃……」他驀然揚起腦袋，歡喜的話語說到一半才注意到溫衍身邊「憑空」出現的裴燼，臉上的喜悅神情僵住。
「哇！嚇我一跳，阿燼先生什麼時候來的？我都沒發現呢。」他受驚般睜大了眼，抬手拍了拍胸脯，又繼續眉眼彎彎地笑開，「太好了，阿燼先生，溫衍哥腿部的情況比我想像得要好太多了！」
他拍了拍屁股從地上「噌」的一聲站起身來，興奮地比劃著名：「就像老師說的，只要接下來堅持治療不中斷，再加上針灸和藥物調理，站起來的希望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