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完討債的,司晏就回了公寓。
電梯上行時,手機又震了起來,嗡嗡嗡地響個不停。他掏出來一看,果不其然,又是那些所謂的圈內好友發來的微信。
這些人平日裡跟原主談不上多熟,有的甚至只是在某個活動上見過一面、加了個微信,便再沒說過話。如今倒好,一見他換了經紀人、傍上了商衡集團的總監,全都不約而同地冒了出來。
消息一條接一條,措辭一個比一個熱絡。有人上來就喊晏哥,有人發了幾個表情包寒暄兩句,還有人連彎子都懶得繞,發了不到兩三條消息便開始變著法子打探他是怎麼勾搭上商嶼的。
話里話外透著一種自以為藏得很好的酸勁,又帶著點想跟著分一杯羹的諂媚。
司晏看得直皺眉,一個個地將這些人拉黑刪除。他不打算浪費時間去維持原主那些虛情假意的人際關係,更沒興趣陪這些人演什麼塑料情深的戲碼。
那些所謂的朋友,原主落魄時不見一個伸手,如今見他起來了,倒像蒼蠅似的全撲了過來,實在沒什麼可留的。
「叮——」
微信又跳出一條消息,司晏本打算連同這條也一起處理掉,目光掃過屏幕時,指尖卻頓住了。
是商嶼發來的。
他點開一看,眉梢微揚。
— 商川嶧讓我今晚帶上你去商家老宅吃飯。
— 他好像查到了一些你以前的事。
— 你之前是幹什麼的?不會是混社會的吧?
司晏盯著最後一句看了兩秒,覺得有些無語。他本來都已經走到沙發邊準備坐下了,這會兒又站直了身子,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敲打起來。
— 對,就是混社會的,道上人稱晏哥。
商嶼回得很快。
— 你看我信嗎?你今晚最好有點準備,我覺得商川嶧沒憋好事。
司晏回復一句「知道了」,便退出了微信,將手機往茶几上一扔,整個人陷進了沙發柔軟的靠背里。
他閉著眼,在腦海中過了一遍他來這個世界前原主的前半段人生軌跡。
在司宏達沒有染上賭癮前,他們一家三口過得還算幸福。
原主成績很好,小學、初中、高中都上的重點學校,每次考試都穩居年級前十。
老師喜歡他,同學也樂意跟他來往,那時候的他還沒被生活磨平稜角,笑起來眉眼都是亮的。
直到高二分班前後,司宏達去了一趟外省出差,回來之後一切都變了。
短短兩天,溫和老實的丈夫在外省賭場輸掉了幾十萬。
按理說吃了這麼大的虧,總該清醒了,可司宏達偏偏不是。
他回家後仍不死心,紅著眼跟妻子說自己只是運氣不好,只要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能連本帶利地贏回來。
於是家裡的存款沒了,車子沒了,最後竟直接將房子都抵押了出去。結果自然是血本無歸,人也就此性情大變。
原主的母親幾乎是在第一時間提出了離婚,她沒要孩子,拖著行李箱就走了。原主站在陽台上看著她走遠,從傍晚一直站到天黑,直到樓下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才慢慢回到自己那個已經沒了床的房間,蹲在牆邊哭了一整夜。
再後來,他勉強讀完了高三,拿著暑假打工賺來的一千塊錢,逃離了那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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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就是憑著長相被星探看中,挖去做了明星。可他又沒背景、又沒演技,一直以來都混不出什麼名堂。
公司里比他紅的、比他有人捧的比比皆是,原主在裡面就是最不起眼的那一個。被同事排擠,被經紀人呼來喝去,被資方當玩物一樣戲耍,久而久之,性子也變得越來越膽小懦弱,連說個話都不敢大聲。
反正,就是跟現在的司晏天差地別。
商川嶧這陣子肯定是把他查了個底朝天。結果卻沒有挖到什麼有用的東西,所以才會讓商嶼把他再帶回去。
司晏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某一處,右手虛虛握拳,食指抵在下唇,在腦中向系統詢問現在的任務進度。
【任務時限:22天。】
【任務進度:20%。】
【商川嶧·懷疑指數:82%。】
【商川嶧·興趣指數:65%。】
司晏一愣,目光微凝,盯著最後一項看了一會兒,問系統:【這個興趣指數是什麼東西?】
【就是字面意思啊,任務目標對您的感興趣指數。】
【另外提醒宿主,任務目標的懷疑指數偏高,若是持續上升達到100%,局內就會判定宿主對待任務態度敷衍,會扣除任務積分最低50%。】
「……」司晏無聲罵了一句。
懷疑指數高他可以理解,可這興趣指數又是怎麼回事?
他煩躁地抓了把頭髮,起身去臥室換了身衣服,選了件深色的高領薄毛衣和黑色西褲,外頭套了件剪裁利落的及膝風衣。
鏡子裡的人肩寬腰窄,線條清瘦卻不單薄,眉目間的冷感被深色衣料襯得更甚。
·
傍晚,公寓樓下停著一輛黑色賓利,車身擦得鋥亮,在將暗未暗的天色里泛著沉沉的金屬光澤。司晏拉開車門坐進后座,車裡暖氣開得足,與外面初冬傍晚的冷風形成了鮮明對比。
西裝革履的商嶼正翹著二郎腿坐在另一側,手裡還拿著一份文件,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沙沙作響。
聽見車門打開的聲音,他頭都沒抬,只硬邦邦地催促道:「趕緊上來。」
司晏坐了進去,將車門帶上。司機緩緩啟動車子,黑色賓利便平穩地滑入車流,朝著市郊的方向駛去。
一路開到商家老宅,後排兩人都沒說一句話。
商嶼手中的那份文件是投標項目組加班了幾天後重新修訂的標書。
周睿的事情爆出來之後,他連夜把項目組的人從被窩裡拎了出來,連續熬了幾個大夜,才把價格體系、核心技術等關鍵部分全部推翻重做。
即使他再討厭商川嶧,也不得不承認,這種重大項目的標書,最終還是要經過那人的手。
而司晏就是純粹不想跟商嶼說話,他偏頭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霓虹與路燈在他淺色的眼睛裡交替明滅。
車裡開了暖氣,熏得人有些發懶,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去碰袖口裡那串血玉珠。
車速緩緩放慢,熟悉的黑色鐵門在車前緩緩打開,道路兩旁整齊排列的松柏黑壓壓地向後退去。
商嶼終於將手中的文件放了下來,轉頭對看向窗外的青年說:「你想好怎麼應付商川嶧了嗎?」
「你想讓我怎麼應付?」司晏將目光收了回來,落在商嶼臉上,唇角勾了勾,「你小叔早就將我查得底朝天了,我怕連我小時候鄰居家那條狗叫什麼名字他都知道。」
商嶼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全卡在了嗓子眼裡,皺著眉想了想,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他小叔對出現在他周圍的人一向小心到近乎偏執,別說查一個人,就是把那人祖上三代全挖出來也不是什麼難事。
汽車內又陷入了安靜。車窗外的景色逐漸變得空曠,城市的燈火被遠遠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山影和越來越濃的夜色。
很快,那幢側面爬滿爬山虎的歐式老宅便出現在了眼前。
兩人下車,管家已經在門口等候。那乾瘦的身影站得筆直,黑色制服上沒有一絲褶皺,領結打得端端正正。他先是對著商嶼和司晏依次欠身,禮貌問好後,便將二人引入了宅內。
穿過光線幽暗的走廊,又拐了兩個彎,管家最後停在餐廳門口,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
餐廳很大,一張深色的長桌上已經擺好了餐具和晚餐。
頭頂的水晶燈沒有全開,只亮著幾盞暖黃色的射燈,光線柔和地灑下來,將整張桌子籠在一片溫潤的光里。
桌上的餐具在燈下泛著細膩的銀光,幾道精緻的菜餚擺盤講究,空氣中浮著淡淡的、混合了食物與木質調的香氣。
商川嶧坐在上首,他今天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身上穿著黑色針織衫和灰色長褲,頭髮被一絲不苟地向後打理過,露出飽滿的額頭和鋒利的眉眼。
那副眼鏡弱化了他身上那股過於凌厲的侵略感,平添了幾分沉靜的、近乎禁慾的書卷氣。
「來了,坐。」商川嶧看了兩人一眼,目光在司晏身上多停了一瞬,隨後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們坐下。
商嶼帶著那份文件坐在了他的右側。按理來說,以司晏現在的身份,應該坐在商嶼的旁邊才對。畢竟他明面上是商嶼包養的小情人,這種場合里坐在金主身側才是合情合理的選擇。
可司晏看了一眼桌上後,果斷選擇坐在了商川嶧的左邊。
因為那裡離桂花糖藕最近。
藕片切得薄厚均勻,浸在琥珀色的糖汁里,上面還撒了一小把金黃的桂花,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香甜。司晏落座時,目光在那道菜上流連了好一會兒,才不動聲色地收了回來。
三人落座,桌上菜餚精緻,卻沒有一個人動筷。商嶼的心思根本不在晚飯上,坐下後便將手中的文件推到了商川嶧面前,迫不及待地想要匯報標書修改的情況。
可還沒等他開口,商川嶧卻先微微抬起了酒杯,打斷了他的動作。
他看向司晏:「聽說司先生酒量不錯?」
似是沒想到商川嶧會問這個,司晏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杯色澤深紅、香氣濃郁的葡萄酒上,沉默了兩秒,唇角微勾,卻沒有任何笑意:「哦?誰說的?」
商川嶧依舊舉著酒杯,不緊不慢地晃了晃杯中的液體。
「前幾天你在暗潮將陸暘打得胃出血,陸家雖未追究責任,卻在我面前提了一嘴。」
他忽然看向司晏被襯衫包裹住的肩胛骨,說了一句讓人捉摸不透、但明顯不是斥責的話:
「司先生還挺會給我惹麻煩。」
旁邊的商嶼沒聽出什麼不對,注意力全被「陸家」兩個字吸引了過去。他轉頭看向商川嶧,眉頭皺了起來:「你不是去參加技術交流展會了嗎?是陸允晴跟你說的?」
商川嶧不置可否,端起酒杯啜了一口。
「那個女人,陸暘被打進醫院還能跟你談笑風生,肯定是為了新能源的項目在忍著。」商嶼冷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與警惕,「否則早就……」
他並不認為陸允晴會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放過司晏,陸家那位女總裁,表面上永遠優雅得體,骨子裡卻比誰都狠。她按兵不動,只說明她還有更重要的東西要拿。
坐在對面的青年不慌不忙地開口:「監控應該拍得很清楚,是陸暘先動手猥褻的我,我防衛過當,法律上講得通。」
「司先生應該清楚我想問什麼。」商川嶧將酒杯放在桌子上,身體卻不自覺地往司晏的方向壓了過去。
兩人都坐著的時候,可以明顯看出商川嶧是比司晏高出一個頭的,連身形也存在一定的差距,因此他逼近時,會給人一種無形的、幾乎讓人喘不上氣的壓迫感。
司晏偏過頭,與商川嶧對視。兩人之間只隔了半個手臂的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鏡片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司先生之前跟我說能治住小嶼,我還心存懷疑。不過在看過監控後倒是打消了。」商川嶧的聲音又輕又慢,「所以——」
他頓了頓,拋出了他最感興趣的問題:「你哪來的身手?」
商嶼不滿出聲:「喂喂,什麼叫能治住我?」
另外兩人卻直接忽略了他。司晏對上商川嶧探究的目光,面不改色,答得順口:「怕被追債的找到,總得學點防身術。」
「防身術?」商川嶧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尾音微微上揚,顯然沒這麼好糊弄,「跟誰學?」
「拍戲不都有武術指導嗎?」司晏編得毫無心理負擔,「現代的、古代的都有。跟了幾年,耳濡目染,多少會點。」
商川嶧顯然沒全信,練過的人是什麼路數,一眼就看得出來。
可他從手下人查出來的資料看,司晏確實沒有任何問題。
他暫且將心中的疑問壓下,沒再繼續糾纏,而是轉換了話題。
「司宏達欠的錢,我幫你還清了,不過他人被送進了XX監獄,你應該沒什麼意見吧?」
司晏愣了一瞬。
他是真沒想到商川嶧會那麼做,欠債的事還可以說是為了斷他後顧之憂,可連人都給弄進監獄了,這手筆未免太大了些。
「謝了。」司晏舉了舉面前的酒杯,「以後還你。」
「喂,我說你們難道看不到還有一個人坐在這嗎?」被忽視了許久的商嶼忍無可忍,終於找到機會插嘴。
他黑著臉把文件拍在商川嶧面前,「項目組已經重新更改了標書內容,價格體系、核心技術等方面都做出了修改,你看一下。」
商川嶧不緊不慢地將視線從司晏身上移開,接過文件翻了兩頁。他沒說話,目光在紙頁間緩緩移動,鏡片上反射出密密麻麻的文字。
商嶼緊緊盯著商川嶧臉上的神情,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怎麼,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兩下。
一時間餐廳里又靜了下來。
司晏左右看了看這對各懷心思的叔侄,又看了看面前一桌已經有些涼意的精緻菜餚,終於忍不住拿起筷子,在桌沿上輕輕點了一下,打破了滿室的沉默:
「你們不會要談完工作才讓我吃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