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點過半，商嶼臉上架著一副防藍光眼鏡，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
視頻會議的界面里，項目團隊其他成員的頭像整齊排列。他端起手旁早已涼透的黑咖啡，一口飲盡，苦澀的液體瞬間刺激著味蕾，也讓他因熬夜而混沌的思緒稍微清醒了幾分。
「除了先前提到的幾點，商務條款方面也需要重新審視，特別是支付節點和違約細則。」他聲音沉穩，「對標陸氏可能的出價策略，預留出足夠的彈性空間。最遲明天中午前，我要看到修訂版本。」
「嗯，今天先到這，散會。」商嶼摘下眼鏡，捏了捏發酸的鼻樑。
幾乎是在他關閉會議窗口的同一秒，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驟然亮起，伴隨著嗡嗡的震動聲。
是司晏的微信電話。
他迅速接起，沒等對方開口，先一步壓低聲音問道：「餵？你找到……」
「東西待會發你，但你要想辦法讓我留在商川嶧身邊。」
「啊？」商嶼幾乎是下意識地提高了音量，睏倦和疲憊瞬間被驚愕衝散，「你和商川嶧？媽的，司晏你該不會也要投敵了吧？」
他從椅子裡猛地坐直身體，手肘不小心撞到桌沿，疼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語氣卻更加急促：「別忘了我可是給你開了一千六百萬，毀約你要雙倍賠付的！」
司晏站在客房的落地窗前，將手機拿離耳邊，安靜地等著電話那頭的人把一連串的質問和警告發泄完。
等到商嶼的聲音終於停下來，只剩下略顯粗重的呼吸聲時，他才重新將手機貼回耳側。
「先閉嘴聽我說，你小叔房間裡的那份調查報告，是結論報告。」
「十五年，以商川嶧的能耐和你商家的能量，如果真想查你爸車禍的根底，不可能只挖出這麼點乾巴巴的東西。」
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側影，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淺色的眸子裡映著房間內昏暗的燈光。
「什麼意思？」商嶼的聲音壓低了，帶著壓抑的焦躁。
「蠢。」司晏毫不留情地吐出這個字，「他一早就防著你進他臥室。」
「現在至少可以確定，你父親的車禍案水深得很，絕非『意外』二字能蓋棺定論。真正的內幕、關鍵的證據鏈條，商川嶧必定掌握著更多。」
「想挖出東西，唯一的突破口就是留在他身邊近身觀察，尋找他可能忽略的縫隙。」司晏說完，不再開口，給商嶼留出消化和思考的時間。
商嶼在聽到那個「蠢」字時，太陽穴突突跳了幾下，一股火氣直衝頭頂。可當司晏後面的話一字一句砸進耳膜，那些惱怒就像被針扎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
他眉梢沉沉的壓著，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我知道了。」良久，商嶼才開口，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日裡的那種冷靜，「你說的事，我會想辦法。」
「行，那就這樣。」司晏應道，準備掛斷電話。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掛斷鍵的前一秒，他忽然想起什麼。
「喂，」他叫住電話那頭的人，語氣里難得地摻進了一絲微妙的不自在，「你有沒拆封的內褲沒，給我送條來。」
「……」電話那頭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好幾秒鐘過去，商嶼的聲音才重新響起，語調裡帶著明顯的錯愕：「我……現在在自己家。」
他似乎意識到將合作的盟友獨自留在敵方老巢，自己卻提前撤離這件事聽起來確實不太厚道，又迅速補充解釋了一句，語氣里難得地帶上了一點類似心虛的意味：
「修改標書需要用我的工作電腦和內部加密系統，那些都在家裡，所以——」
「呵。」
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從聽筒里傳過來，打斷了商嶼尚未說完的解釋。
然後便是乾脆利落的、嘟嘟嘟的忙音。
商嶼拿著被掛斷的電話，怔怔地看著暗下去的屏幕，屏幕上倒映出自己那張混雜著倦意、錯愕和一絲尷尬的臉。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煩躁地將手機反扣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
第二天清晨，天色剛蒙蒙亮，司晏便下了樓。
他身上穿的還是昨天那套衣服，風衣搭在臂彎，至於內褲的問題——在經歷了一番短暫的思想鬥爭，他最終還是面無表情地選擇了向系統妥協。
五百積分一條的內褲。
司晏走過老宅寬闊而寂靜的走廊，在心裡又給0748這個奸商系統記上了一筆。
「司先生早。」
管家站在一盞壁燈旁，微微欠身：「您早餐喜歡吃什麼？我可以吩咐廚房準備。」
司晏腳步未停，目光在前廳掃了一圈：「商川嶧呢？」
「家主已經去公司了。」管家回答。
司晏收回視線，徑直朝大門走去：「不用準備早餐了，直接送我回水郡灣。」
「好的。」管家沒有多問一句，轉身便去安排車輛。
回到水郡灣的公寓，指紋鎖發出清脆的解鎖聲。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外界的一切聲響隔絕。司晏沒有開燈，徑直走到客廳，將自己陷進那張寬大柔軟的沙發里。
晨光透過半開的窗簾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無聲浮動。
他抬手，慢條斯理地解開了襯衫最頂上的兩顆紐扣，露出一截線條優美的鎖骨。身體向後靠去，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窩著，整個人放鬆得近乎慵懶。
就在這時，腦海里沉寂了幾乎一整夜的電子音，終於再次響起——
【叮——任務進度提醒，目前解鎖進度15%，任務時限僅剩22天，請宿主抓緊時間尋找突破口。】
司晏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懶洋洋地響起在空曠的客廳里：「怎麼？不裝死了？」
【系統昨晚在升級維護，並不存在宿主所謂的『裝死』行為。】
「哦，升級維護。」司晏煞有其事地點點頭，眼睛終於緩緩睜開，淺色的瞳孔在晨光里顯得愈發剔透，「那現在維護好了，可以說說容堯和商川嶧到底是怎麼回事了吧？」
他頓了頓，語氣驟然轉冷：「別拿什麼遺傳學在那扯犢子，什麼基因能遺傳到連忌口、寫字習慣都一模一樣？你遺傳一個給我看看？」
【……】系統罕見地沉默了幾秒。
就在司晏以為它又要開始用長篇大論的專業名詞來搪塞時，0748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們系統不需要遺傳，將核心代碼複製並適配新的運行環境，就能創造出基礎行為邏輯完全相同的個體。】
看到司晏臉上那副陰沉的表情，以及周身散發出的越來越明顯的低氣壓，0748才終於道：
【說實話，本系統權限等級不足，確實無法直接查詢並驗證本次任務目標『商川嶧』與前序任務世界目標『容堯』之間是否存在跨世界線因果關聯。】
它的語速加快了一些：【但根據現有行為模式、生理特徵（含面部骨骼結構）、筆跡力學分析及微觀習慣捕捉等多維度數據進行相似性交叉比對，兩者的基礎人格與行為模式重合率高達86.85%。】
【當然，宿主請注意，此數據僅基於有限樣本的分析模型推算，受本位面物理規則及個體經歷差異影響，只能作為高度疑似參考，不具有決定性證明力。】
司晏沒有立刻回應，他保持著靠在沙發里的姿勢，目光落在窗外被晨光染亮的城市天際線上，良久才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還有一點需要提醒宿主，任務界面顯示的22天為預估安全期。但任務目標『商川嶧』的危險等級判定始終維持高位，其對主角攻『商嶼』的態度存在高度不確定性。關鍵衝突節點可能因任意變量而提前觸發，宿主需保持警覺。】
「放心。」司晏終於開口，聲音帶上了一絲若有似無的鬆弛感。
他將深陷在沙發中的身體又往下滑了滑，舉起左手手腕，對著窗外越來越明亮的天光，仔細端詳著那串跟隨他穿梭過來的血玉珠。
陽光穿過珠體，將內部那些精細雕刻的彼岸花紋路映得微微透明，紅色流轉，恍如活物。
司晏的嘴角向上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我已經知道該怎麼解決了。」
他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冰涼的玉珠，目光悠遠。
「還真纏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