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晏對系統聲稱已找到完成任務的方法,並非隨口敷衍。
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通過此前的兩次接觸與觀察,他清晰地捕捉到了一個核心矛盾:商嶼對商川嶧存在著根深蒂固的誤解。
這誤解,一部分源於十五年前商正鴻那場疑雲重重的車禍,商川嶧的隱瞞與諱莫如深,在急於尋求真相的商嶼眼中,自然成了獨占權力、抹殺舊事的鐵證。
而另一部分,則歸功於商川嶧本人那極度彆扭的性格,以及一張能將活人氣死、死人氣活,專往人心窩肺管子上戳的嘴。
「……餵?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司晏?」
放在玻璃茶几上的手機開著免提,商嶼的聲音透出幾分被忽視的不滿,將司晏發散的思緒猛地拽了回來。他屈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敲,語調懶洋洋地反問:
「這就是你想了兩天,絞盡腦汁,精心策劃出來的辦法?直接把我託付給你小叔照顧?」
他頓了頓,語氣里的嘲弄幾乎要滿溢出來:「商總監,你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癖好,比如……喜歡頭上戴點顏色鮮艷的裝飾品?」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一片死寂,緊接著,司晏聽到對面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背景里夾雜著幾聲模糊的「總監好」的問候,然後是一聲沉悶的關門響。
下一秒,商嶼壓低了卻難掩氣急敗壞的聲音噼里啪啦地砸了過來:
「司!晏!你最好給我擺正自己的位置!清醒一點!你現在充其量是我的僱傭工,是簽了合同拿了錢的合作方!我警告你,最好不要胡思亂想,更別肖想什麼不該有的!我、不、喜、歡、男、的!聽清楚了嗎?!」
「呵,」司晏沒忍住,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毫不客氣地回敬,「放心,你這樣的,倒貼錢我也看不上。」
懟了一句,稍稍舒緩了被對方愚蠢計劃氣到的心情,他才將話題拉回正軌,「說正經的,你覺得商川嶧是什麼人?他會輕易允許你在他的身邊安插一個明顯別有用心的人?」
出乎意料的是,商嶼並沒有立刻反駁,反而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你恐怕要大失所望了,我小叔——他同意了。」
同意了?司晏眉心微蹙,以商川嶧的精明和掌控欲,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商嶼接下來的解釋,讓司晏瞬間明白了商川嶧鬆口的關竅所在,同時也咂摸出了對方更深層的算計。
原來,商衡集團在X國設立的分公司已於近日正式掛牌上市,這標誌著集團國際化戰略邁出了關鍵一步。
緊接著,一項重要的收購案被提上日程,目標是X國一家頗具潛力的本土遊戲公司。
這家公司擁有幾款口碑不錯的原創IP和一支富有創造力的核心團隊,對意在擴大數字娛樂板塊影響力的商衡而言,是一塊極具吸引力的拼圖。
然而,該公司的創始人兼CEO是個理想主義與技術偏執的結合體,對資本介入抱有本能的警惕,更不願輕易交出公司的實際控制權。
面對商衡的橄欖枝,這位CEO暗中接觸了其他幾家國際投資機構,擺出了一副待價而沽的姿態,使得原本勢在必得的收購案陷入了僵局。
僵局必須被打破,而且必須由足夠分量、能代表商衡總部意志的人親自去打破。
遊戲業務作為商衡數字經濟板塊的重要增長極,貢獻著集團接近半數的利潤,其戰略地位不言而喻。
派出現任投資發展部總監、被外界普遍視為接班人的商嶼前往斡旋、主持收購談判,於情於理都是最合適的選擇。
既能展現重視,又能歷練繼承人,一舉兩得。
當然,這只是合理且充分的主要原因之一。
還有一個唯有司晏才心知肚明的原因是在這次赴X國處理收購案的過程中,商嶼將會邂逅主角受溫時桉。對方似乎是那家目標遊戲公司的核心設計師之一,才華橫溢,性格卻有些難以捉摸。
想到未來商嶼可能會如何在那位清冷難搞的設計師面前碰壁、抓心撓肝、展開一系列既笨拙又可笑的追求攻勢,而如今電話這頭的商嶼還信誓旦旦地宣稱對男人沒興趣……
司晏唇角難以抑制地向上彎起,極輕地呵笑了一聲。他心思一轉,在腦海中對的系統悠然道:【0748,把剛才商嶼電話里義正辭嚴聲明『對男人沒興趣』的這段音頻,單獨截取下來,務必保存好。】
這種未來極有可能啪啪打臉的珍貴素材,怎能錯過?
系統顯然與宿主心有靈犀,立刻回應:【已根據宿主指令,完成特定時間點音頻抓取與獨立加密存檔,錄音文件已保存至您手機隱私文件夾。】
·
下午臨近五點,冬日天黑得早,城市天際線已被漸次亮起的霓虹勾勒出輪廓。司晏接到商嶼言簡意賅的通知,讓他在公寓樓下等候。
他套了件寬鬆的連帽衛衣,外搭一件黑色飛行夾克,下樓時映入眼帘的卻並非商嶼常開的那輛賓利,而是一輛勞斯萊斯幻影。
司晏眉梢微挑,只當是商嶼又換了輛座駕,並未多想。然而,當他拉開質感厚重的后座車門時,映入眼帘的卻不是預想中的人。
車內的閱讀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商川嶧正側身坐著,低頭看著手中的平板電腦,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線條冷峻的側臉輪廓。
他今天穿著一身剪裁極佳的炭灰色高定西裝,挺括的面料一絲不苟,袖口處露出一截雪白的襯衫和腕間一枚低調卻難掩華貴的百達翡麗腕錶。
頭髮向後梳理得整齊,只額角垂下幾縷不經意的碎發,削弱了一絲嚴肅,卻增添了別樣的成熟魅力。
司晏的詫異僅僅維持了不到一秒。他面色如常地坐進車內,關上車門,將外界微冷的空氣隔絕。
車內空間寬敞靜謐,瀰漫著淡淡的皮革與雪松混合的香氣。車子平穩啟動,滑入傍晚的車流。
「商總這是要帶我去哪兒?」司晏轉過頭,看向身旁似乎正專注於回覆郵件的男人,主動開口問道。
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滑過對方被熨燙筆挺的西褲包裹的雙腿,注意到那布料妥帖地貼合著腿部的肌肉線條,並未顯露出長期無法行走可能帶來的明顯萎縮跡象。
距離那場車禍畢竟才過去兩個多月,或許身體的退化還未明顯顯現。
「商嶼沒告訴你?」商川嶧終於從屏幕上抬起視線,轉而看向司晏,「他把你暫時託付給我照看了。作為交換條件,他也同意了我在他身邊安插兩個人手的要求。」
他的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但「託付」和「同意」這兩個詞,被他以一種近乎玩味的腔調說出,仿佛在嘲笑著這樁交易背後雙方各自的心照不宣與算計。
司晏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商川嶧,忽然問了一個看似突兀的問題:「你的腿……醫生怎麼說?恢復的可能性大嗎?」
商川嶧似乎沒料到他會在此時問起這個,眸光微動,視線不經意般掃過司晏的頸項。
青年今天只簡單套了件寬鬆的連帽衛衣和外搭的夾克,衛衣領口開得有些大,露出一截清晰的鎖骨和冷白的皮膚。
商川嶧很快收回目光,「神經受損的恢復,向來要看運氣。有理論上的可能,但希望不大。」他頓了頓,仿佛不願在這個話題上多談,轉而吩咐前座的司機,「先去衡頌。」
衡頌,商衡集團旗下的高端百貨商場。司晏這才想起,商川嶧還未回答他最初的問題——今晚到底有何安排。
仿佛能看透他心中所想,商川嶧將平板放到一旁,身體微微後靠,以一種舒緩的姿態解釋:
「xxx綠色能源投資集團的開標會今天下午剛剛結束,他們最終選擇了與商衡合作。今晚在悅璟酒店舉辦慶祝晚宴。」
他側眸看了司晏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以及一種近乎輕蔑的瞭然,「看來,商嶼確實忙得忘了通知你,甚至也沒想著該給你準備一套合適的行頭。」
司晏的視線再次與商川嶧對上,這一次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對方眼底那抹近乎嫌棄的情緒。他很清楚,這情緒的目標並非自己,而是那位辦事不周、考慮不全的侄子。
果然,商川嶧薄唇微啟,輕嗤了一聲,帶著慣常的刻薄:「跟他的人……眼光是真不行。」
·
夜幕低垂,華燈初上,勞斯萊斯幻影如一道靜謐的銀影,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悅璟酒店燈火輝煌的宴會廳外。
車門打開,司晏率先下車,他換上了之前在衡頌購置的一身銀灰色西裝,剪裁合體,襯得他肩寬腰窄,身形修長挺拔,平日裡那種慵懶散漫的氣質被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冷而矜貴的風姿。
他繞到車子的另一側,從等候在一旁的助理手中接過了那架低調的黑色輪椅,推到打開的車門旁,然後微微俯身,對著車內仍安坐的男人挑了挑好看的眉梢。
「商總,需要我扶您出來嗎?」他頓了頓,琥珀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促狹的光,壓低聲音補充,「或者……如果您不介意,想要抱的話,我也可以效勞。我力氣還行。」
男人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隨即雙手穩穩撐住車座邊緣,核心發力,利落而平穩地將自己的身體從車座挪到了輪椅上,動作連貫不見絲毫滯澀或狼狽。
待坐定,他才瞥了司晏一眼,聲音平穩無波:「走吧。」
宴會廳內,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商川嶧作為商衡集團的掌舵人,尤其是剛剛拿下重大新能源項目的勝利者,甫一出現,便如同磁石般吸引了全場各色各樣的目光。
不少與之業務關聯的企業代表或高管,都已端著酒杯,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隱隱有上前攀談尋求合作機會的意向。
然而,當一道窈窕而極具存在感的身影率先端著香檳,步履從容目標明確地走向商川嶧時,那些正準備邁步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轉為不動聲色的觀望。
「商總,晚上好。」陸允晴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恰到好處的熟稔與社交場合的優雅。
她今日一身酒紅色緞面修身長裙,襯得肌膚勝雪,一頭濃密的大波浪捲髮風情萬種地斜披在左肩,妝容精緻明艷,烈焰紅唇勾著一抹無懈可擊的弧度。
她走到商川嶧面前約一米處站定,婷婷裊裊,舉了舉手中的水晶杯,「恭喜商衡拿下這個項目,未來前景不可限量。不賞臉喝一杯嗎?」
陸允晴是典型的濃顏系美人,五官立體奪目,身材凹凸有致,再加上陸氏執行總裁的身份光環,她無疑是今晚宴會中最耀眼的存在之一,足以讓絕大多數男人心旌搖曳,甚至趨之若鶩。
可惜,她面對的是商川嶧。男人甚至連嘴角禮節性的弧度都未牽動一下,目光平靜無波地掠過她手中的酒杯,語氣疏淡:「不必,陸總自便。」
說完,他沒有再多看她一眼,微微側頭對身後的司晏吩咐道:「去前面,那位穿寶藍色西裝的男士那裡。」
這近乎無視的態度,讓周圍隱約關注這邊動靜的人都暗自抽了口氣。
陸允晴臉上的笑容卻紋絲未變,只是在司晏推著輪椅經過她身旁時,那雙描畫精緻的眼眸,狀似不經意地在他臉上和身上逡巡了一圈,目光銳利如同評估。
隨即,她收回視線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姿態優雅地抿了一口杯中酒,與另一位迎上來的中年男子寒暄起來,仿佛剛才那微小的插曲從未發生。
司晏推著商川嶧穩步向前,眼角餘光將陸允晴的反應盡收眼底。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身前男人梳得一絲不苟的後腦,低聲問:「她是誰?」
「陸擎的女兒,陸允晴。」商川嶧的回答言簡意賅。
司晏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沒再多問。他將商川嶧推至剛才指定的那位寶藍色西裝男士附近,發現商嶼竟然也在那裡,正與那位以及另外幾人談笑風生。
看到商川嶧過來,對方立刻笑容滿面地迎上前,說著「恭喜商總」、「合作愉快」之類的場面話,並熱情地想要與商川嶧碰杯。
「抱歉,周總。」商川嶧依舊拒絕得乾脆,「醫生嚴令,半年內禁酒。」
「哦哦,理解理解!」周總連忙點頭,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商川嶧的腿,臉上適時地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惋惜與關切,「身體要緊,商總一定要好好休養,謹遵醫囑。」
他順勢將手中的酒杯放到路過侍者的托盤上,轉而與商川嶧就新能源市場的最新趨勢、技術瓶頸與未來機遇侃侃而談起來。
司晏對這類專業且充滿商業術語的交談興趣缺缺,但又不能擅自離開,只得安靜地站在商川嶧的輪椅後方。他微微垂著眼,目光落在宴會廳光滑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思緒有些飄遠。
然而,就在那位周總講到興頭上,沉浸在對行業未來的宏偉展望時,司晏忽然感到自己隨意搭在輪椅靠背上的手背,被一隻溫熱乾燥的手掌輕輕拍了兩下。
他微微一怔低頭看去,只見商川嶧的手已經收了回去,但緊接著,手指又幅度極小地朝旁邊某個方向指了指。
司晏順著他示意方向望去——那是宴會廳一側靠牆布置的長條餐檯,上面琳琅滿目地擺滿了各色精緻的餐後甜點與小食,其中一片區域,正是造型誘人、點綴著莓果或巧克力的各式小蛋糕。
司晏有些不明所以,疑惑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前的商川嶧。
男人保持著微微前傾的傾聽姿態,側臉線條專注,偶爾在周總話語間隙頷首,或簡短回應一兩句專業性極強的點評,完全是一副沉浸於商業對話中的模樣。
但司晏瞬間明白了過來,商川嶧這是在告訴他:不必像個樁子似的杵在這裡忍受無聊,可以去那邊吃點東西,尤其是你喜歡的小甜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