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齊曜宸...」黑瞎子頓了頓,「道上的人都叫我黑瞎子。我來北京,是為了保護笙歌。」
「保護?」張瑞山的目光變得鋒利起來,「你怎麼知道她有危險?」
「因為我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黑瞎子指了指自己的墨鏡,「我這雙眼睛,能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事。比如——汪家的人已經在外面守了十天了,就等著你們張家派人來接人的時候動手,好一網打盡。」
張瑞山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連夜從長白山趕到北京,一路上避開了所有官道和驛站,自認為行蹤足夠隱蔽。
但他剛到笙院門口,就被這個戴墨鏡的年輕人識破了身份,甚至還被反將一軍——對方連汪家的埋伏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這個人,絕不簡單。
「你知道汪家?」張瑞山沉聲問道。
「知道的不比你少。」黑瞎子重新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張族長,我跟你直說吧。你們張家現在的處境很不妙,汪家已經滲透了你下面的好幾個分支,你這次來北京的消息,恐怕已經傳到汪家耳朵里了。如果你現在帶著笙歌回長白山,半路上一定會出事。」
張瑞山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黑瞎子說的不是危言聳聽。
張家內部的裂痕他比誰都清楚,那幾個分支家主近年來愈發不安分,背後明顯有人在煽動。
如果汪家真的在沿途設伏,以他帶來的五個人手,確實難以保證笙歌的安全。
「那你有什麼建議?」張瑞山終於開口問道。
黑瞎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說出了他醞釀了好幾天的計劃。
「讓笙歌『死』掉。」
張瑞山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讓笙歌假死。」黑瞎子放下茶杯,神色認真。「汪家盯上她,是因為她是張家的返祖麒麟女。但如果她『死』了呢?一個死去的麒麟女,對他們就沒有任何價值了。他們會把注意力轉移到別的地方,你們張家也能爭取到喘息的時間。」
「那笙歌以後怎麼辦?」
「跟我走。」黑瞎子說,「我帶她去長沙。那裡天高皇帝遠,三教九流混雜,最容易藏身。我會照顧她,教她自保的本事,等她長大了,有能力保護自己了,再決定要不要回張家。」
張瑞山盯著黑瞎子看了很久。
這個年輕人的提議大膽到近乎瘋狂,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可能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汪家的勢力遍布朝野,張家在明處,處處受制。
與其讓笙歌活在汪家的陰影下,不如讓她徹底消失,從敵人的視野中消失。
「你為什麼要幫她?」張瑞山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你跟她非親非故,為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風險?」
黑瞎子沉默了片刻,然後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因為我欠她的。」
三天後,北京城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愛新覺羅家那位體弱多病的小格格笙歌,因風寒加重,不幸夭折,年僅十五歲。
喪事辦得很低調,甚至可以說寒酸。
如今天下不太平,南方革命黨鬧得厲害,朝廷自身難保,一個旁支親王家的小格格去世,連個像樣的弔唁都沒有。
棺材從側門抬出,葬在了西郊的一座普通墳地里,立了一塊小小的石碑。
汪家的探子親眼看著棺材下葬,確認無誤後,連夜發出了密報。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棺材裡裝的是一具從亂葬崗找來的無名女屍,而真正的笙歌,此刻正坐在一輛南下的騾車上,身上穿著粗布衣裳,臉上塗了一層黃褐色的粉,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農家丫頭。
趕車的人是黑瞎子。
他把墨鏡收了起來,換了一頂破草帽,嘴裡叼著根草莖,哼著不著調的小曲兒,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黑瞎子哥哥,」笙歌坐在車廂里,掀開帘子露出半張臉,「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長沙。」黑瞎子頭也不回地說。
「長沙好玩嗎?」
「好玩不好玩不知道,但肯定比北京熱鬧。」黑瞎子吐掉嘴裡的草莖,回頭看了她一眼。「到了那兒,我給你換個名字,你不能再叫笙歌了。」
「那我叫什麼?」
黑瞎子想了想,咧嘴一笑:「就叫……齊羲和吧。羲懷天地,和渡朝夕。」
「羲懷天地,和渡朝夕?」笙歌念了一遍,覺得還挺好聽,點了點頭。「好,那我以後就叫羲和了。」
騾車沿著官道一路向南,經過保定、石家莊、鄭州,穿過黃河,進入河南地界。
一路上他們遇到了好幾撥盤查的關卡,有的是朝廷的兵勇,有的是地方軍閥的隊伍,還有一次碰上了攔路搶劫的土匪。
黑瞎子每次都笑眯眯地應付過去,要麼塞幾塊銀元,要麼遞一根煙,實在不行就亮一亮腰間的槍把子,總能化險為夷。
笙歌——現在是羲和了——坐在車上看著黑瞎子跟各色人等周旋,心裡對這個戴墨鏡的年輕人越來越好奇。
他明明看起來很年輕,但做事老練得像個江湖老手,對各地的風土人情了如指掌,甚至連某些地方軍閥的底細都能說出個一二三來。
他到底是什麼人?
他為什麼要幫她?
他說他欠她的,又是欠的什麼?
這些問題在羲和心裡轉了千百遍,但她始終沒有問出口。
因為她有一種直覺——就算她問了,黑瞎子也不會說實話。
至少現在不會。
一個月後,騾車終於抵達了長沙城。
此時的湖南正處於一種微妙的平衡狀態。
清廷的統治名存實亡,各地軍閥擁兵自重,革命黨的勢力在暗中涌動,新舊交替的時代即將到來。
而長沙,作為中南地區的重鎮,各路勢力的交匯點,正處在這場風暴的中心。
黑瞎子把騾車停在城外的一家車馬店裡,帶著羲和步行進城。
長沙城比羲和想像的要大得多,也嘈雜得多。
街道兩旁擠滿了各種鋪子和攤位,賣米粉的、賣糖油粑粑的、算命看相的、耍把式賣藝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行人摩肩接踵,有穿長衫的讀書人,有光膀子的苦力,有挎著籃子買菜的大嬸,也有腰間別著槍的兵痞。
羲和緊緊跟在黑瞎子身後,眼睛卻忍不住四處張望。
她從出生起就一直待在深宅大院裡,見過的最大世面不過是過年時跟著長輩去廟裡上香。
眼前這番景象,對她來說簡直像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