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準備好的所有開場白全都忘了。
他活了這麼多年,倒過斗,殺過人,跟啞巴張一起從屍堆里爬出來過,從來沒有緊張過。
但現在他面對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手心竟然出汗了。
「我……」他清了清嗓子,「我是齊家的人,路過北京,來看看故人。」
「故人?」小姑娘眨了眨眼睛,「我不認識你呀。」
「現在認識了。」黑瞎子伸出手,「我叫齊……你叫我黑瞎子就行。」
小姑娘沒有握他的手,而是用團扇輕輕拍了一下他的掌心,咯咯笑起來:「黑瞎子?哪有叫這個名字的,你騙人。」
「真的,」黑瞎子一本正經地說,「我從小眼神不好,大家都這麼叫我。」
「那你戴著墨鏡,是因為眼神不好嗎?」
「對。」
小姑娘歪著頭想了想,然後側身讓開了一條路:「好吧,黑瞎子哥哥,進來喝杯茶吧。正好我剛泡了一壺龍井,還沒人陪我喝呢。」
黑瞎子抬腳邁過門檻,走進了那座朱紅色的小門。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巷口,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停下了腳步,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那扇門,然後低下頭,繼續搖著手裡的撥浪鼓,慢悠悠地走遠了。
而在遙遠的關外,長白山的密林深處,張瑞山已經帶著五個族中最精銳的好手,連夜策馬南下。
風聲越來越緊了。
但在這座小小的院落里,一個戴墨鏡的少年和一個扎紅頭繩的姑娘,正面對面坐著喝茶。
桂花的香氣從院子裡飄進來,混著茶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笙歌給黑瞎子續了一杯茶,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讓他差點把茶杯摔了的話——
「你身上有青銅的味道。」
笙歌那句話說完,院子裡安靜了足足三個呼吸。
黑瞎子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了常態。
他把茶杯穩穩放回桌面,推了推鼻樑上的墨鏡,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問道:「青銅的味道?小丫頭片子,你聞過青銅?」
「沒聞過。」笙歌歪著頭,認真地想了想,「但我夢裡見過一扇很大的門,青灰色的,上面刻滿了畫。你身上的味道就跟那扇門一樣。」
黑瞎子沉默了。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眼前的這個小格格,不僅僅是一個返祖的麒麟血持有者。
她的覺醒程度,可能比他預想的要深得多。
青銅門的氣息普通人根本感知不到,那是屬於「終極」層面的東西,就連張起靈也是在進入青銅門之後才真正接觸到那股力量。
而笙歌,一個十五歲的深閨格格,僅僅憑嗅覺就能辨認出來。
這說明她的血脈不僅僅是返祖那麼簡單。
她的靈魂深處,還藏著別的什麼東西。
「你經常做那個夢嗎?」黑瞎子問。
「以前偶爾做,最近天天做。」笙歌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團扇的扇柄。「而且我還夢見一些別的東西……天上有很大的宮殿,有人在打架,到處都是火。還有一個人的背影,我看不清他的臉,但他一直在往前跑,好像在找什麼人。」
她抬起頭,看著黑瞎子:「你說,我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黑瞎子笑了笑:「不是腦子有問題,是命有問題。」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這輩子註定消停不了。」
笙歌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她雖然覺醒了部分記憶,但那畢竟太過遙遠和破碎,就像一個只看了開頭和結尾的話本,中間的情節一概不知。
她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但具體不普通在哪裡,她也說不清楚。
黑瞎子沒有急著告訴她全部真相。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早反而不好。
他現在需要做的,是先確保她的安全。
因為他已經感覺到了——這座院子周圍,至少有三雙眼睛在盯著。
接下來的半個月,黑瞎子沒有離開笙院。
他以「遠房表親」的身份住了下來,白天陪笙歌喝茶聊天逛廟會,晚上則悄無聲息地翻出院牆,在周圍的巷道里轉悠,摸清了附近所有暗樁的位置。
汪家的人已經盯上這裡了。
至少有六個探子分布在笙院周邊的店鋪和民居里,輪班監視,日夜不斷。
他們沒有動手,說明還在等上面的命令,或者是在等某個時機。
黑瞎子知道,這個時機不會太遠。
果然,第十天的夜裡,事情來了。
那天晚上月黑風高,北京城難得地颳起了大風,吹得滿街的燈籠東倒西歪。
笙歌已經睡下了,黑瞎子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擦槍——這是他前幾天從城南一個德國軍火販子手裡買的兩把毛瑟手槍,花了他大半輩子的積蓄。
他剛把子彈壓進彈匣,院牆上就傳來了輕微的響動。
黑瞎子沒有抬頭,繼續擦槍,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來了就別躲著了,下來喝杯茶?」
牆頭上沉默了兩秒,然後一個黑影翻身落下,落地無聲,顯然是個練家子。
來人穿著一身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精亮的眼睛。
他沒有拔刀,而是緩緩摘下了面巾。
那是一張中年人的臉,輪廓硬朗,眉骨很高,下巴上有一道陳年刀疤。
他看著黑瞎子,目光裡帶著審視和警惕。
「你是誰?」中年人開口,聲音低沉沙啞,「為什麼在我外甥女家裡?」
黑瞎子挑了挑眉:「外甥女?你是張家人?」
「張瑞山,張家當代族長。」中年人報出名號,語氣平淡,卻自帶一股威壓。「笙歌的母親是我的親妹妹。你又是哪一路的神仙,敢在我張家的地盤上晃悠?」
黑瞎子放下槍,站起身來,認認真真地打量了一遍眼前這位張家家主。
前世他沒見過張瑞山——等他加入九門的時候,張瑞山已經死了很多年了,死在汪家的一次暗殺中。
那也是張家徹底走向衰落的轉折點。
但現在,張瑞山還活著,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