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悅科技大樓的燈熄得比往常都早。
晚上七點，技術部已經空了大半。
陳鍊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擺著【平江智慧城市】評標結果公示的列印件，綜合評分第一，技術分領先第二名將近七分，報價合理，資質齊全。
評標委員會給出的結論是「推薦恆悅科技為第一中標候選人「。
公示期七天。陳鍊等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沒有中標通知書。
取而代之的是一封來自招標代理機構的「情況說明「，措辭客氣而模糊，大意是，經研究決定，這個項目中標的是其他的科技公司。
陳鍊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沒有「取消競標資格「的字眼，沒有「不符合投標條件「的判定，甚至沒有提及任何與恆悅相關的負面信息。
評標結果依然有效，分數依然最高，但中標通知書就是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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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撥通了招標代理機構項目負責人的電話。
「李工，我想了解一下，我們恆悅的分數是第一，為什麼中標的是其他的公司？「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陳總，這個……具體原因我們也不太清楚。採購人那邊做了最終決策，我們是按照採購人的意見執行的。「
「採購人有沒有給出書面理由？「
「這個……「對方遲疑了一下，「您可以通過正式渠道提交質疑函，我們會按規定程序回復。「
陳鍊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始終想不明白。
第二天上午，陳鍊讓方南聯繫了招標人所在的機構。
秦頌一早就已經在會議室等著了。
「我問了採購處的內部關係，「秦頌摸了摸額角，「據說有人在評標結果公示期間，通過某個中間人向採購方遞了一份補充材料。」
「材料不涉及投標文件的實質性內容，只涉及……你個人的私生活。採購方上層討論了兩天，最終決定'綜合考慮'，選擇了現在中標的公司。「
「所以……跟公司沒有關係，是我個人的問題？」陳鍊皺了下眉看著秦頌說。
「是，」秦松點點頭，
「評標結果也有效。但採購人行使了'最終決策權'，在不取消資格、不否定分數的情況下，直接把中標給了別人。」
陳鍊扯了下嘴角，笑了一聲。
秦頌沉默了下來。
陳鍊的手機震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是公司負責投標資質審核的林茜打來的。
「陳總，您方便來我辦公室一下嗎？」林茜的聲音不太對，壓得很低，像是刻意控制著語氣的平穩。
陳練和秦頌對視了一眼，一起走出會議室，穿過走廊進了電梯。
進了辦公室林茜坐在電腦前，面前攤著幾頁剛從印表機出來的文件。
「怎麼了？」陳鍊問。
林茜把文件推過來，臉色不太好，
「招標代理機構說收到了一份實名舉報材料，關於您的……關於恆悅的。舉報方提供了證據，說您在個人生活方面的某些情況，不適合參與政府項目。招標方經過討論……」
林茜沒說完，因為結果陳鍊已經知道了。
陳鍊拿起那幾頁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舉報人的身份他沒有聽說過，但材料里附著的證據，是幾張照片，時間、地點、人物關係，整理得清清楚楚。
舉報的核心只有一句話：
恆悅科技創始人兼CEO陳鍊是同性戀，其個人性取向問題可能給項目帶來「輿論風險」和「不良影響」，不符合政府項目的形象要求。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昨天陳練親自打電話還問不出原因，今天原因自己就跑到公司里來了。
那用不了多久董事會那幫老傢伙肯定就知道了。
陳鍊把文件放下，手指按在紙面上，指節泛白。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專項小組那邊怎麼說？」他問，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
林茜咬了咬嘴唇，「他們很為難。舉報材料附帶的東西……太具體了。他們說這不是他們個人的意見，但上級部門考慮到項目的公共屬性，認為這種情況下繼續讓恆悅參與，萬一後續被曝光，會影響政府項目的公信力。所以……」
「所以寧可不冒這個風險。」陳鍊替她把話說完了。
陳鍊轉頭看著邊上一直沉默的秦頌問：「那這件事，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秦頌沉默了幾秒。
「從法律上講，相關的條款主要是針對重大違法記錄、行賄犯罪記錄、行政處罰這些。性取向……不在法律明文列舉的範圍之內。」
「但是呢？」陳鍊猜到了接下來有轉折。
「但是，」秦頌深吸一口氣，「《採購法》裡邊有一個兜底條款。這個條款的解釋空間很大。如果採購方認為你的私人生活可能引發輿論風險，進而影響項目的社會形象，他們可以把這個條款用起來。」
陳鍊沒有說話。
「而且，」秦頌的聲音低了下去，「這個事只要沾上了，就算我們申訴成功了，項目也未必能拿回來。採購方會擔心輿論發酵。萬一有人炒作的話，他們擔不起這個風險。」
辦公室里又是一片寂靜。
陳鍊心裡大概有了答案，他雙手撐在辦公桌上，突然笑出聲，「可真是，好手段。」
「這釜底抽薪讓他用的。」
秦頌聽他這麼說幾乎是立刻就反應過來，轉頭看著他，「是……」
當著林茜的面秦頌沒有說完是誰，但他們都心知肚明。
「嗯。」陳鍊點了點頭。
他們回了陳鍊的辦公室，坐在沙發上。
這個項目他們付出了很多，陳鍊帶著人一趟一趟的往平江。
如果真的是因為公司的實力不行或者標書有問題，那也沒什麼好不服氣的。
可現在偏偏是恆悅的分數最高，大家都以為這個項目已經唾手可得的時候來了這麼一下子。
找的理由既荒唐又真實，這會陳鍊和秦頌感覺都像吞了個蒼蠅。
他們就算再不甘心也沒有辦法了。
沒有人願意用一個「有爭議」的企業。
哪怕那個爭議和業務毫無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