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家住了兩天,算是臨出發前多少彌補一下這幾年不怎麼回來的遺憾。
出發去中東這天,天上又開始下雪,雪花落到上一場雪還沒化完雪上。
陳鍊伸手去接,雪花飄到他手上,涼涼的,還沒等他仔細看就已經被他手掌的溫度融化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拉開車門坐上車,丁予坐在副駕駛跟他打招呼,
「陳總。」
陳鍊「嗯」了一聲,「走吧。」
司機剛起步緩緩開出停車場。
屁股剛坐穩,周杉就給他打來電話,陳鍊按下接聽鍵。
「哥,你走了嗎?」周杉聲音有點急。
「剛上車。」
「那你在你們社區門口下車,我們來跟你告個別,我們馬上到了。」
「送個人時間都算不准,你這也太業餘了。」陳鍊聽到電話里林蘇在旁邊嫌棄的說。
「誰讓你不開車,非讓我們去接。」
「好。」陳鍊笑了下,「不著急,我等你們。」
拐出停車場,陳鍊讓司機找個位置停車,他下了車等他們過來。
司機和丁予在車上等他。
他穿著一件黑色大衣,站在路邊的梧桐樹旁,很顯眼。
細密的雪正簌簌地落下來,在他肩頭積了薄薄一層白。
他就隨意地站在路旁,手插在大衣的兜里,整個人的輪廓在雪幕里顯得格外分明,高而挺,像一株雪裡站直的冷杉。
秦頌把車停在路邊的停車位,沖陳鍊招了招手。
陳鍊沖他們笑了下。
秦頌、陸維舟、周杉,還有林蘇,都過來了。
幾個人一下車立馬就擠了過來。
「俞璉競和徐建他們幾個也要來,我說他們再來你就不用走了,光告別就行了。」林蘇哈著氣說。
秦頌拍了拍他的肩,「那邊千萬注意安全。」
陳鍊點點頭。
周杉站在一邊巴巴地看著陳鍊不說話,看上去有點委屈。
陳鍊看他那樣笑了下,走過去抱住他,「行了,別搞得這麼煽情,用不了很久。」
然後看著陸維舟說:「好好看著他點,別讓他趁我不在篡位了。」
周杉沒忍住笑出聲來,差點吹出鼻涕泡。
給他們幾個都樂的不行。
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叮囑著。
陳鍊一一應著,笑著讓他們放心。
隔著半條街,隔著漫天紛揚的雪,靳陽遠遠地靠在一輛G65的車門上,看著他們。
他沒走過去。也沒打招呼。
只是雙手垂在身側,整個人鬆鬆地倚著車身,像是碰巧停在那裡歇腳的路人。
但他全程的視線,沒有從陳鍊身上移開過一秒。
他看著陳鍊和好朋友們挨個擁抱告別。
他也還想過去抱一下。
陳鍊最後和林蘇擁抱後,和他們擺擺手,然後轉身往車的方向走。
靳陽的目光就那麼跟著他,從人行道到路邊車旁,一直到陳鍊彎腰鑽進后座,車門關上。
靳陽感覺自己的心像一個等待被抽絲的繭。
絲線開頭在陳鍊的手裡握著,他每往前走一步,就會扯下來一截帶著血的蠶絲。
什麼都不用做,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他的心上凌遲一下,讓他痛不欲生。
每一下,都像是在譴責他的無能。
他靠在車旁,看著他走。
什麼都做不了。
他看著那輛車緩緩啟動,又抬頭看了看落著雪烏蒙蒙的天空。
人,原來還能痛成這樣嗎?
直到那輛車匯入主幹道的車流,尾燈在拐角處閃了一下,徹底消失不見。
靳陽才慢慢垂下眼,從口袋裡摸出煙,低頭點上。
試圖緩解一下已經快要超出他承受範圍的痛苦。
吸了兩口,他扯出個笑,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煙,
「廢物,一點用都沒有。」
雪還在下,寒風一吹,煙霧就散了。
他沒再吸,只是夾在指間,看著那一點火光在風裡明明滅滅。
等這根煙燒完,他把菸頭按滅在路邊的垃圾桶上,隨手扔進去。
拉開車門上車。
坐在駕駛位上,抬手揭下貼在車裡後視鏡上的便利貼。
『下次我想吃糖醋排骨和香菜牛肉——陳鍊』
靳陽輕輕拂過上邊的幾個字,最後停在陳鍊兩個字上。
「好傻。」靳陽輕輕笑了下,「除了你誰能在我家冰箱上留便利貼,還寫名字,真是簽字簽習慣了。」
靳陽喜歡看陳鍊的簽字,以前他就經常在陳鍊簽完文件以後,回到工位上再打開文件上簽字那一頁看幾眼。
陳鍊的字跡遒勁有力,瀟灑大氣跟這個人一樣。走得那麼瀟灑,都沒看他一眼。
他輕輕摩挲著那兩個字……
「陳鍊,陳鍊,陳鍊……」他伏在方向盤上低著頭呢喃,「太疼了……」
。
靳陽感覺這個冬天比以往二十多年的都冷,簡直要冷到骨頭縫裡,讓人忍受不了。
除夕夜,城市禁燃煙花,一點都不吵,只聽得見遠處廣場上集中燃放的禮花聲響。
外邊的霓虹燈徹夜都非常明亮。
在距離恆悅大廈二十分鐘車程的一個普通住宅小區里。
偶爾會有不怕冷的小孩,出來放家長提前給買好的小呲花。
黑夜裡綻放的彩花,讓小孩子治癒的笑聲在小區里迴蕩。
靳陽獨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手裡的名片發呆。
「老闆」趴在貓窩裡動著耳朵,鞭炮聲讓它睡不安穩,呼嚕呼嚕的像是在抗議,為什麼會這麼吵。
電視沒有開。
窗外偶爾有禮花綻放的聲響,很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卻更襯得屋裡一片寂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靳陽看著名片上的一個國外電話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嘟」了幾聲後被接了起來,那邊聽著像是很熱鬧。
「你好。」一個溫柔的女聲從電話里傳出來。
靳陽頓了兩秒開口,「我是靳陽。」
電話里和窗外同時傳來一陣密集的鞭炮聲,按照北京時間現在已經是零點了。
是新的一年了。
對面的女人愣了幾秒後,情緒激動的呼吸不穩,然後又小心翼翼的開口,
「……靳陽。」女人哽咽著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嗯。」靳陽輕輕地應了一聲,「過年好。」
「靳明川有沒有欺負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