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那人看了幾秒,確認對方不是在裝傻。
「什麼都不記得?」
那人想了想,慢慢搖頭。
「名字?」
搖頭。
「從哪兒來?」
搖頭。
「怎麼會躺小樹林裡?」
搖頭。
褚祁昭沉默了。
然後他開始在心裡罵人。
不是罵那人,是罵自己。
傻吊,純純的傻吊,撿個人撿出個失憶的,這下好了,甩都甩不掉。
那人還是那個姿勢,抱著腿,蜷著身子,警惕地看著他。
像一隻流浪的小動物。
褚祁昭嘆了口氣。
「餓不餓?」
那人沒說話,眼睛動了動,看向他身後那個編織袋。
褚祁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發現那個袋子裡裝著他今天的午飯,也是兩個乾巴巴的餅。
他再次沉默了,然後伸手從袋子裡掏出一個餅,扔過去。
餅落在那人腳邊,那人低頭看著餅,沒動。
「吃啊。」褚祁昭說。
那人抬起頭看他,眼睛裡滿是警惕。
褚祁昭翻從袋子裡掏出另一個餅,當著他的面咬了一大口,嚼得嘎嘣脆。
那人看看他,又看看腳邊的餅,慢慢伸出手,把餅撿起來。
他低頭看著那個餅,看了好一會,然後咬了一小口。
褚祁昭蹲在那兒,一邊嚼著餅,一邊打量他。
這人吃東西的樣子很奇怪。
一種……生疏的感覺?
不會吃飯?
褚祁昭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拍拍手站起來。
「行,你慢慢吃。」他說,「吃完該幹嘛幹嘛去。」
那人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
褚祁昭已經轉身往外走,準備再去擺會兒攤,多掙幾個星幣。
走到門口,他聽見身後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去哪?」
褚祁昭回頭。
那人還縮在角落裡,手裡捧著啃了一小半的餅,眼睛看著他。
那雙淺色的眼睛裡,除了警惕和茫然,還有一點別的東西。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
但他看懂了那目光的意思。
這人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
褚祁昭站在門口,看著那個人。
然後他轉身走回來,蹲在那人面前。
「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搖頭。
「那我給你起個名字?」
那人想了想,慢慢點頭。
褚祁昭看著他,腦子裡突然冒出昨晚月光下那張臉。
白皙,安靜,像一尊瓷器。
「就叫小白吧。」他說。
那人愣了一下。
褚祁昭以為他要反對,正準備說「不滿意你自己想一個」……
那人慢慢地點了點頭。
褚祁昭:「……」
他站起身,看著地上那個繼續低頭啃餅的人,又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編織袋。
他深深嘆了一口氣。
褚祁昭放棄了去擺攤,準備整理整理讓自己住好點。
他上了爛尾樓,想要在這上邊安家,一樓怎麼說都不太安全。
剛好現在有了一個苦力。
想到這個「苦力」,褚祁昭又嘆氣。
他小時候孤苦伶仃的,要不是孤兒院院長把他撿回去,他就要嘎掉了。
這點兒小情結讓他一個心軟就把對方給撿回來了。
褚祁昭吭哧吭哧地在二樓一頓折騰,在地上疊一層木板,墊上他從垃圾站里順出來的軟墊,再鋪上一層布……
他幹得正起勁,就聽到後邊有聲音,回頭一看。
他撿的那個人赤腳走上樓梯,長發披散著,一雙清凌凌的眼睛沒什麼波動地盯著他。
「幹啥?」褚祁昭說,「要錢沒有,你的傷我也沒法治。」
「要不你想辦法恢復記憶聯繫你的家人。」
他搖搖頭。
褚祁昭不想理他了,愛咋滴咋滴吧。
他埋頭苦幹了一會,站起身擦了擦額頭去欣賞自己的手藝,深感滿意。
一偏頭把自己嚇一哆嗦。
「你走路沒聲啊?」褚祁昭對著突然出現在他身旁的人沒好氣道,「傷口不疼了就幫忙,不幫忙就別添亂。」
他站了一會,忽然對褚祁昭說自己叫雲言棲。
聲音冷冷淡淡的,像寒潭中清脆冷冽的水聲。
褚祁昭瞥了他一眼,「有想起別的有用的嗎?」
雲言棲搖頭。
褚祁昭:「……」
「雲言棲?」他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咂摸了一遍,「什麼名兒,還不如小白好記。」
雲言棲沒什麼表情地看著他,對這個評價無動於衷。
褚祁昭繼續低頭整理他的「床鋪」。
他把最後一塊木板對齊,拍了拍手,滿意地打量著自己的傑作。
「行了,今晚你就睡這兒。」
雲言棲站在原地,目光從那個簡易床鋪移到褚祁昭身上,又移回來。
褚祁昭沒等到任何反應,不耐煩道:「又怎麼了?」
「你睡哪?」
褚祁昭指了指樓梯口的方向,「我睡一樓,看門。」
他說完就往下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有事明天再說。」
身後沒有回應。
褚祁昭也沒指望有回應,自顧自地下了樓。
一樓比二樓空曠得多,四面透風,角落裡堆著他撿來的各種破爛。
塑料瓶、廢紙板、幾根生鏽的鐵管。
他在靠牆的地方鋪了一塊硬紙板,上面墊著自己唯一一件厚外套,這就是他的床了。
躺下來的時候,他盯著頭頂裸露的鋼筋,忽然覺得自己傻的沒邊了。
撿個人回來,管吃管住,連個謝字都沒撈著。
不對,那人說過話,說了三個字——雲言棲。
褚祁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外套里。
算了,就當養了只流浪貓。
次日一早,寒風一吹他就醒了,他罵罵咧咧地坐起來,發現外面的天剛蒙蒙亮。
垃圾場那些翻找廢品的人這會兒應該已經開工了。
他揉了揉眼睛,準備去把自己的「地盤」占住,免得被人搶了好東西。
一抬頭,看見樓梯口站著個人。
褚祁昭嚇得往後一振。
雲言棲站在那兒,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長發亂糟糟地披著,一雙淺色的眼睛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清透。
他不知道在那兒站了多久,整個人安安靜靜的。
「你站那兒幹嘛?」褚祁昭捂著心口,感覺自己魂都快飛了。
雲言棲不說話。
褚祁昭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跟失憶的人計較。
他爬起來,拍掉身上的灰,走到雲言棲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傷口應該沒什麼大問題,人還能站著,臉色也沒比昨天更差。
「餓不餓?」
雲言棲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慢慢點了點頭。
褚祁昭從角落裡翻出那個編織袋,裡面還剩最後一個餅,他猶豫了一秒,還是把餅遞了過去。
想了想又把手收回來掰了一半留給自己,再遞過去。
「吃吧,我出去一趟。」
他說完就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那個捧著餅站在原地的人。
「你就待這兒,別亂跑,知道嗎?」
雲言棲拿著手裡的餅,乖乖地輕輕點了點頭。
褚祁昭這才放心地走了。
他對自己撿的小人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