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祁昭一早就被外頭的鳥叫聲吵醒了。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睡在床沿,半邊身子都快掉下去了。
再一看,雲言棲縮在床的另一頭,貼著牆,蜷成一團,睡得很安靜。
褚祁昭:「……」
他明明記得昨晚是把人塞進里側的,但怎麼一覺醒來,對方縮成個球躲牆角去了?
他揉揉脖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姿勢。
仰面朝天,四肢攤開,占了三分之二的床。
行吧,大概是他的睡相把人擠跑的。
褚祁昭輕手輕腳地下床,沒吵醒雲言棲。
他站在床邊,看著那團縮在牆角的人。
晨光從破洞裡漏進來,落在雲言棲身上,那些亂七八糟的頭髮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點下巴,和一小截蒼白的脖頸。
他睡得很沉,呼吸很輕,胸口微微起伏。
很像他在孤兒院養得一隻…啊不,一個小弟弟。
不過沒養幾年,小弟弟被領養走了。
走前還抱著他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全抹他褲腳上了,然後被他一腳踢開。
褚祁昭看了一會兒,轉身出去,在外頭的破水龍頭下洗了把臉。
冷水激在臉上,他清醒了不少。
等他再回來的時候,雲言棲已經醒了。
他睜著眼睛看褚祁昭走進來。
「醒了?」褚祁昭走過去,「醒了下床,洗漱,吃完飯帶你去看病。」
雲言棲呆呆地沒動。
褚祁昭站在床邊,跟他對視了兩秒。
「怎麼,不想去?」
雲言棲搖搖頭。
他慢慢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那身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破衣服,沾著泥污和血跡,皺成一團。
他之前的衣服爛的徹底,褚祁昭撿了一套給他,但出血的傷口染了些色。
他伸出手,捏了捏自己的袖口。
褚祁昭看著他的動作,忽然明白了什麼。
「嫌這身破?」他說,「沒事,看完病,給你買身新的。」
雲言棲抬起頭看他。
褚祁昭抬手揉揉他的頭,「說了養你就養你,不騙人。」
雲言棲被他揉得腦袋晃了晃,「不嫌棄。」
褚祁昭「哎喲」一聲,「真乖。」
雲言棲被他揉得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褚祁昭收回手,轉身去翻那個編織袋,從裡頭掏出一件還算乾淨的外套扔過去,「先穿這個,湊合一下。」
雲言棲接住外套,那是褚祁昭的衣服。
他把自己的破衣服脫下來,換上那件外套,袖子長了半截,蓋住了手指。
他抬起手,看著那些多餘的布料,愣了一下,像是沒碰到過衣服還會變長的情況。
褚祁昭回過頭,看見他那個樣子,沒忍住笑了一聲。
「袖子挽起來。」他走過去,抓著雲言棲的手腕,幫他把袖子往上卷了兩道,「行了,走吧。」
褚祁昭給自己「打扮」一番,頂著一副粗狂大叔的臉出門。
雲言棲跟在他身後下樓。
外頭的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照在廢墟上,把那些破碎的磚石照得發白。
褚祁昭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爾回頭看一眼。
雲言棲就跟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陽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過大的外套照得發亮。
褚祁昭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他帶雲言棲去的是城郊一家小診所,那兒的醫生是個老頭,不愛管閒事,給錢就看病,不問來歷。
老頭看見雲言棲那一身打扮,多看了兩眼,但什麼都沒說。
他給雲言棲檢查了一遍,又問了幾個問題,雲言棲搖頭,一問三不知。
老頭把褚祁昭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腦袋裡有淤血,可能會自己消,也可能一直這樣,外傷好辦,內傷不好說。」
褚祁昭皺眉,「能治嗎?」
「治什麼治,這地方你能給他拍片子?」老頭搖搖頭,「先養著吧,說不定哪天自己就想起來了。」
褚祁昭點了下頭,他付了錢,拿了藥,帶著雲言棲出了診所。
站在街邊,雲言棲忽然開口:「他說我想不起來?」
褚祁昭轉頭看他,「怕?」
雲言棲搖搖頭。
「那問什麼。」
雲言棲想了想,說:「你怕嗎?」
褚祁昭愣了一下。
「我怕什麼?」他說,「又不是我失憶。」
雲言棲又當啞巴了。
褚祁昭移開目光,懶懶地打了個哈欠,「走,買衣服去。」
他帶雲言棲去了附近的舊貨市場,那兒有成堆的舊衣服,按斤賣,便宜。
雲言棲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翻那些衣服,一件一件拿起來看,又一件一件扔回去。
翻了好一會兒,褚祁昭挑出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和一條黑色的褲子,又在角落裡找到一雙半新的鞋。
「就這些吧。」他把東西遞給雲言棲,「試試。」
雲言棲接過衣服,站在原地沒動。
褚祁昭看著他,「試啊。」
大男人怕什麼?
雲言棲偏頭看了看四周,又抬起頭看他。
褚祁昭反應過來,「行行行,我給你擋著。」
他轉過身,背對著雲言棲,張開手臂,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外頭的視線。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雲言棲的聲音響起來:「好了。」
褚祁昭轉過身,看見換好衣服的雲言棲。
那身衣服不算好,普普通通的深灰外套,普普通通的黑色褲子,但穿在雲言棲身上,忽然就顯得不那麼普通了。
他站在那兒,陽光從棚頂的破洞裡漏下來,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張臉照得很清楚。
那雙淺色的眼睛,挺直的鼻樑,微微抿著的嘴唇。
好看。
就是那種一眼看過去,會覺得「這人長得真好看」的好看。
褚祁昭很滿意地點頭,轉回身去付錢。
「行了,走吧。」他把找零塞進口袋,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雲言棲安安靜靜地跟在他身後。
走了幾步,褚祁昭忽然停下來,轉過身。
雲言棲也停下來,看著他。
褚祁昭從口袋裡掏出那根繩子,走到雲言棲面前,比劃了一下他的頭髮。
「你這頭髮太亂了,我給你扎一下。」
雲言棲沒動,任由他把自己那些亂七八糟的頭髮攏起來,用繩子在腦後系了個低馬尾。
褚祁昭退後一步,看了看。
那些頭髮被紮起來之後,整張臉都露出來了。
「行了。」褚祁昭轉身繼續走,「回去吃飯。」
雲言棲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後腦勺的那個馬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