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言棲垂下眼，把最後一點肉吃完，油紙仔細疊好，放在旁邊。
「他們找不到的。」他語氣平淡，「你指的方向是反的。」
褚祁昭挑眉，覺得他撿的人變聰明了，「怎麼說？」
雲言棲說：「你知道他們來找過我了。」
褚祁昭在耍他們，他們即便是知道被耍，那也得受著。
褚祁昭「哼」了一聲，笑出聲來。
「行啊你，失憶了腦子還挺好使。」
雲言棲垂下眼眸沒再回話，褚祁昭在逗他，他看出來。
惡趣味。
褚祁昭笑夠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
雲言棲感覺到有人靠近，抬眼。
褚祁昭的臉近在咫尺，光線從他身後透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得清晰，唯獨表情藏在陰影里。
他的臉頰和唇周還貼著鬍子，眉毛那也貼了一圈，臉上還拍著灰。
只有偶爾才能瞥見那張清水芙蓉般清絕雅致的臉。
見得最多的，就是這副粗獷大漢的模樣了。
所幸褚祁昭的身材不是纖弱類型的，配著這一張「易容」的臉也不顯詭異。
「你就不怕……」褚祁昭的聲音壓低了，帶著點玩味。
「我真把你賣了？」
雲言棲看著他。
距離太近，他能看清褚祁昭眼裡的光，亮得有些過分，不像是在開玩笑，也不像不是。
「你會嗎？」他問。
褚祁昭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伸手。
雲言棲的身體微微一僵，猶豫了下，沒躲。
褚祁昭的手指落在他嘴角，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點油漬。
「吃得到處都是。」褚祁昭說，收回手，在自己褲子上隨便擦了擦，「我不養『未成年』小孩子。」
雲言棲抬手擦了下自己的唇角。
褚祁昭站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從編織袋裡又掏出個東西扔過來。
雲言棲接住，是一瓶水。
「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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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言棲擰開瓶蓋，喝了一口，還沒咽下去就聽到下一句話。
「喝完找你算帳。」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但並不尷尬。
外面的天徹底黑了，破窗戶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光也消失，只剩下滿室的昏暗。
「算帳」那事褚祁昭沒提，雲言棲也就當不知道。
「那三個人……」雲言棲想了想，還是開口問，「你收了錢，打算怎麼花？」
搬離這個爛尾樓？還是又去進他那些不知道哪兒來的貨？要是不夠……
褚祁昭在黑暗裡笑了一聲，「怎麼？想管帳？」
「沒有。」
「花你身上。」褚祁昭說，「多買幾頓吃的，省得你餓死在這兒，那三個人回頭找我拼命。」
雲言棲沒應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嗯」了一聲。
褚祁昭挑眉。
這反應……
怎麼聽著還有點滿意？
他在黑暗裡勾了勾嘴角，沒再說話。
夜越來越深，爛尾樓里徹底暗下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鳥叫，和風吹過破窗戶的嗚咽聲。
雲言棲躺下，背對著褚祁昭的方向。
他閉上眼，但沒睡。
耳朵一直豎著，聽著那邊的動靜。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了一會兒，然後安靜下來。
又過了很久，久到他以為褚祁昭已經睡著了，忽然聽見那邊傳來一句。
「那三個人要是再來，你真不跟他們走？」
雲言棲睜開眼，盯著面前的黑暗。
「你希望我走？」他反問。
那邊沉默了幾秒。
「我就問問。」褚祁昭說，「隨便問問。」
雲言棲沒回答。
他翻了個身，面朝褚祁昭的方向。
太黑了，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個人就在那裡，靠著牆，兩條腿伸著，吊兒郎當地坐著。
「褚祁昭。」他忽然喊。
「嗯？」
「你今天下午，去幹什麼了？」
褚祁昭：「怎麼？查崗？」
「不是。」
「沒什麼不能說的。」褚祁昭的聲音裡帶著笑意，「有人找我談生意，讓我幫忙運點東西，我給拒了。」
「為什麼？」
「不靠譜。」褚祁昭說，「那人看著白白淨淨的，說話一套一套的，但眼神不對勁，這種活兒，接不得。」
雲言棲沒說話。
「怎麼？」褚祁昭問，「覺得我慫？」
「不是。」雲言棲說，「覺得你聰明。」
褚祁昭被他說得一怔，隨即笑出聲，「失憶了還會誇人？」
褚祁昭說完這句話的第二天就回頭去找那個人了，漂亮話不要錢般往外冒，把前一晚才經歷褚祁昭冷臉加冷嘲熱諷的人弄得一愣一愣的。
褚祁昭星星眼，「怎麼啊兄弟，包爺我身上，保你的貨完好無損地送到。」
對方沉默著，好一會才說：「你不是看不上嗎？」
褚祁昭：「昨晚我裝啊！」
對方：「……」
褚祁昭嬉皮笑臉，「兄弟，你叫啥啊？我叫褚二蛋。」
「余今歸。」
「喲，還是個文人。」
「……」
褚祁昭跟著余今歸去黑吃黑這件事，幹了三四天雲言棲就知道了。
而待在爛尾樓里的雲言棲很少踏出去，而那三個人也沒有出現在他面前。
夜色很深了，雲言棲沒睡。
他躺在二樓的「床」上，閉著眼，聽著夜風穿過破敗樓體的嗚咽聲。
褚祁昭今天出去得晚，說是要「跟那個白淨書生對接一下」，走之前扔給他半張餅，讓他別亂跑。
他沒亂跑，但他也沒睡。
不知道是不是失憶的原因，他的睡眠變得很淺，稍微一點動靜就會醒。
褚祁昭在的時候還好，那個人存在感強，哪怕不說話也能讓人覺得這地方沒那麼空。
今晚褚祁昭不在。
樓下的腳步聲傳來的時候，雲言棲第一時間睜開了眼。
不是褚祁昭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拖沓、散亂，還帶著含糊的笑罵聲，不止一個人。
雲言棲緩緩坐起來，目光落在樓梯口。
月光從破窗戶透進來，照出四五個搖搖晃晃的影子。
爛尾樓周圍沒什麼固定居點，多是混跡晃悠的小混混，他也不止一次看到樓下有人路過，有人上來，只不過是遲早的事。
先前幾次，那些人只在一樓兜幾圈，沒有好東西就走了，這次的人，晃到二樓上來了。
「喲——」打頭那人踩著樓梯上來，一眼就看見了他，眼睛頓時亮了，「這破地方還有人呢？」
後面幾人跟著上來，看見雲言棲，都愣了愣。
雲言棲坐在木板床上，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一張乾淨的臉，和一雙過於冷淡的眼睛。
那三個人對看一眼，臉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一個人在這兒？」打頭那人走近兩步，上下打量他，「這地方多危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