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並肩往回走,巷子裡的光線越來越暗。
褚祁昭走在前頭,步子比來時慢了點,手裡的布包甩來甩去,一下一下打在腿上。
他沒再說話,但耳朵豎著,聽身後的動靜。
雲言棲的腳步聲很輕,幾乎聽不見。
褚祁昭忽然停下來,轉身看他。
雲言棲也停住。
「你走路怎麼沒聲兒?」褚祁昭皺眉。
雲言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看他。
褚祁昭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想起什麼,臉上浮現出一種微妙的表情。
「你是不是故意的?」
雲言棲:「什麼?」
「走路沒聲兒,」褚祁昭往前湊了一步,壓低了聲音,「方便偷聽?還是方便跟蹤?」
雲言棲沉默了一下,反問:「你需要我走路有聲?」
褚祁昭被問住了。
這話聽著像是在抬槓,但云言棲的表情又很認真,是真的在問。
他噎了噎,最後擺擺手,「算了算了,愛怎麼走怎麼走,反正這破地方也沒人管。」
他轉身繼續走,走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雲言棲還站在原地。
褚祁昭:「……走啊,愣著幹嘛?」
雲言棲這才邁步跟上。
回到住處,褚祁昭把那包破銅爛鐵往牆角一扔,整個人往床上一癱。
「累死了,擺攤真累。」
雲言棲站在門口,看著他。
褚祁昭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悶悶的聲音傳過來,「你自己玩,我歇會兒。」
雲言棲走進來,把門口歪倒的凳子扶正,把桌上散落的幾個杯子擺整齊,然後把角落裡那堆褚祁昭換下來一直沒洗的衣服撿起來,抱進洗手間。
洗手間裡傳來水聲。
褚祁昭翻回來,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忽然揚聲:「你真洗啊?」
水聲停了,雲言棲的聲音從洗手間傳出來,平平淡淡的,「嗯。」
「那衣服都放好幾天了,臭了都。」
「洗洗就不臭了。」
褚祁昭張了張嘴,「你真做啊?我也沒說你白吃白住啊?」
雲言棲的聲音從浴室里傳出來,不大,但在這間狹小的房子裡很清晰,「嗯。」
安靜了幾秒,一道帶著調笑的聲音響起。
「那你知不知道。」褚祁昭慢悠悠地說,「你已經在白吃白住了?」
褚祁昭繼續笑,「飯是你做的,衣服是你疊的,但那米是我的,那衣服也是我的。」
這一番話說的倒反天罡、胡攪蠻纏。
雲言棲卻沒有反駁,他想了想,點頭,「嗯。」
「嗯?」褚祁昭挑眉,「就一個嗯?」
雲言棲走出來,手裡拿著濕漉漉的衣服,抬眼看他,那雙淺色的眼睛裡沒有尷尬也沒有窘迫,只有一片平靜。
「你救了我。」他說,「我應該報答你。」
褚祁昭眨眨眼。
「你拿什麼報答?」
雲言棲在沉默。
褚祁昭等了兩秒,又翻了個身,癱在床上看天花板。
「行了行了,那你去晾衣服吧。」
雲言棲點了下頭,轉身去房間陽台那晾衣服。
褚祁昭正準備閉上眼睛小息一會時,聽到了雲言棲的聲音從陽台傳來。
「我可以繼續給你做飯。」
「疊衣服……」雲言棲的聲音不緊不慢,「掃地,擦桌子,看攤子。」
褚祁昭轉過頭,借著陽台透進來的那點光看雲言棲的臉。
雲言棲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你救了我。」他說,「我沒別的東西可以給你。」
褚祁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嗤」地笑了一聲。
「行吧。」他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帶著點懶洋洋的笑意,「那就繼續做著吧,反正我也不虧。」
雲言棲走進來,關上門,屋裡暗了下來。
房間裡沒什麼陽光能照進來,只有客廳稍微亮一些。
他站在床邊,垂眸看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人。
褚祁昭注意到了他的視線,但沒睜眼。
躺著的聲音帶點沉悶,在黑暗中異常突兀,一如既往地口嗨。
「有事?」
「別這麼盯著我,也別幹這麼多活了,不然到時候我把你給娶了當老婆咋辦……」
「你別忘了,這地兒男人也能嫁能生的。」
屋裡安靜了幾秒。
褚祁昭那句話撂下來,自己先樂了,翻了個身,把被子往身上一卷,嘟囔了句「逗你玩的」,就閉上了眼睛。
他沒看見,站在床邊的雲言棲,那雙淺色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似乎被某些話、某些字句敲打了一般。
雲言棲站在床邊,看著床上那個已經翻過身去、只留給他一個後腦勺的人。
那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盪開,直到觸碰到某個他一直忽略的角落。
他聽得出來,那是一句玩笑。
卻輕易地擾亂他的思緒。
褚祁昭說話向來這樣,三分真七分假,插科打諢里藏著他那點彆扭的好意。
他想起這些天來,自己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行為。
他以為那是感激,以為是白吃白住的不安,以為是對這個人的好奇。
但現在站在黑暗裡,那句話在耳邊轉了三圈之後,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慌亂,也不是尷尬。
是一種很輕、很淡的恍然。
像是一直模模糊糊罩在眼前的霧,忽然被一隻手撥開了一條縫,透進來一點光。
雲言棲站在原地,垂著眼,看著床上那個已經呼吸漸沉的人。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吊兒郎當的,跟說平常聊天一樣隨意。
可雲言棲卻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忽然通了。
那些他這幾天一直沒想明白的事,那些他覺得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的感覺,突然就有了答案。
原來是這樣。
雲言棲站在黑暗中,垂著眼。
他沒有覺得意外,也沒有覺得無措。
只是有一種「原來如此」的平靜。
像是一直以來模模糊糊看不清的東西,忽然被人掀開一角,露出底下真實的輪廓。
那不是感激。
也不是不安。
更不只是好奇。
那是……
他低頭,看著自己垂在身側的手,慢慢地握了一下。
喜歡……嗎?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一見鍾情的喜歡。
是那種一點一點滲進來的,像傍晚的光,等你發現的時候,屋裡已經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