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言棲站在原地,沒有動。
黑暗中,褚祁昭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像是真的睡著了。
久到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能看清褚祁昭露在被子外面的半截手臂,以及他睡得毫無防備的側臉。
他輕輕地往前走了半步。
然後彎下腰,動作很輕地把褚祁昭滑到肩膀下面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那截手臂。
床上的人動了動,咕噥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
雲言棲直起身,垂眸看了他最後一眼。
那雙淺色的眼睛在黑暗裡,似乎比白天更亮一些。
他轉身,輕手輕腳地打開門,走出去,又把門帶上。
雲言棲走到廚房,拿起牆上的圍裙,動作很慢地繫上。
他打開冰箱,拿出今晚要用的菜,放在案板上。
他這幾天學了一下怎麼做飯,不難,很容易上手,至少不會像第一次那樣半生不熟了。
刀落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視線沒有聚焦在菜板上,全是憑藉著肌肉記憶。
褚祁昭剛才的話一直縈繞在他腦子裡。
吊兒郎當的,帶著笑,像是在開玩笑,又像是沒完全在開玩笑。
雲言棲低下頭,繼續切菜。
刀切在案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規律又安靜。
褚祁昭說那句話的時候,在想什麼?
是在逗他?還是在試探他?
還是說,那句話里,其實也藏著一點褚祁昭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東西?
雲言棲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剛才站在床邊的那幾秒里,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
不是「荒唐」,也不是「怎麼可能」,更不是被褚祁昭略帶冒犯的話語感到惱怒。
而是……
如果是他,好像……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雲言棲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案板上切得整整齊齊的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灶火燃起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油下鍋,菜下鍋,翻炒的聲音蓋過了其他的雜音。
飯菜的香味漸漸飄滿了整個屋子。
雲言棲關了火,把菜盛出來,擺在桌上。
他站在桌邊,低頭看著那兩碗飯、兩雙筷子。
不知道是不是那幾句話的影響,他感覺自己現在有點怪。
他在桌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褚祁昭的房間門口。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雲言棲伸出手,想把門帶上,手碰到門板的那一刻,又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門縫裡透出來的那一點黑暗。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開口。
「飯好了。」
裡面沒動靜。
他又等了兩秒,然後補了一句。
「醒了記得出來。」
說完,他把門輕輕帶上,轉身回了客廳。
他坐在桌邊,沒有動筷子,只是安靜地等著。
壓下被褚祁昭擾亂的思緒,腦子在想著一些別的事情。
這些天的,這顆星球似乎有些「熱鬧」,很多不該來的人,都試圖趟這渾水。
還有褚祁昭認識的那些三教九流的人……
窗外的光已經徹底暗下去了,巷子裡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雲言棲垂著眼,看著桌上那兩碗飯冒出的熱氣漸漸變淡,最後徹底看不見。
門響了一聲。
褚祁昭打著哈欠走出來,頭髮亂糟糟地支楞著,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幾點了?」
雲言棲抬眼看過去,「不知道。」
褚祁昭走到桌邊,一屁股坐下,低頭看了看桌上的菜,又抬頭看雲言棲。
「你怎麼不吃?」
「等你。」
褚祁昭愣了一下,然後嘆了一聲,拿起筷子往他手裡一塞,「等我幹嘛,涼了都。」
雲言棲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筷子,「嘗嘗。」
褚祁昭已經扒了一口飯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還行,比上次好吃。」
雲言棲問:「上次不好吃?」
褚祁昭噎了一下。
他咽下那口飯,眼神飄了飄,「也沒說不好吃…就是…有點淡。」
雲言棲「嗯」了一聲,他低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
褚祁昭吃飯沒什麼規矩,筷子使得飛快,腮幫子鼓鼓的,像八百年沒吃過飯似的。
但他吃得再快,也不會把菜湯濺得到處都是,也不會吧唧嘴。
「看什麼?」褚祁昭抬頭,正好撞上他的視線。
雲言棲沒躲,也沒慌,平靜地收回目光,「沒什麼。」
褚祁昭眯起眼,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嗤」地笑了一聲。
「你這人真怪。」他懶懶地說,「看你半天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吃完飯,褚祁昭往椅子上一癱,摸著肚子嘆氣。
「吃撐了。」
雲言棲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
褚祁昭歪著頭看他,看著他收碗、收筷子、擦桌子,幹得相當熟練了。
接下來幾天,他覺得雲言棲有點怪怪的。
他回想了一下,憶起了一些蛛絲馬跡。
略有猜測,但又不確定。
接下來的日子,褚祁昭發現自己多了個「黏人」的小尾巴。
不是那種黏黏糊糊、跟前跟後的尾巴。
雲言棲該幹嘛幹嘛,做飯、疊衣服、擦桌子、看攤子,和之前沒什麼兩樣。
神色也是萬年不變的冰山一樣冷冷淡淡的,一向讓褚祁昭懷疑對方是不是有什麼面部綜合徵、或者天生沒有感情之類的毛病……
但褚祁昭就是覺得不對勁。
比如現在。
褚祁昭靠在躺椅上,眯著眼曬太陽。
雲言棲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面前擺著今天要賣的雜貨,手裡拿著一塊抹布,一個一個地擦。
褚祁昭歪頭看他。
雲言棲擦東西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擦完一個,放在左邊,再拿下一個。
陽光從側面打過來,照在他臉上,那雙淺色的眼睛被光一晃,像是透明的。
褚祁昭想起之前陳姐介紹的「對象」,怎麼說呢……
天天有一個大美人在自己眼前晃蕩,對方性子是有些冷淡,但在褚祁昭眼裡簡直就是「萌」!
讓他在看「介紹對象」的照片時,腦海里想的居然是雲言棲……
褚祁昭每次一有這個念頭就皺眉,強行將雲言棲從腦子裡撇開。
這會,他瞅了眼那張勾人心弦的臉。
「你那東西本來就舊的。」他開口,「擦成新的也賣不出新價錢。」
雲言棲手上動作沒停,「嗯。」
「嗯什麼嗯,我說真的。」
「擦乾淨點。」雲言棲把擦好的一個小鐵盒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看著舒服。」
褚祁昭噎住。
他看著雲言棲把那小鐵盒放下,拿起下一個,忽然問:「你是不是有毛病?比如,強迫症?」
他不是在罵人,他純粹是在詢問對方是否真的有什麼心理上的小問題。
他是個善良的人,很關心舍友的心理健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