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褚祁昭敏銳地發現了自己身後的人。
步伐不緊不慢,像個在夜晚無聊閒逛的路人。
但褚祁昭知道,對方在跟著自己。
他還能面不改色地想,自己可太棒了,來到這不到兩月就得罪了一大批人。
褚祁昭腳下沒停,甚至連呼吸都沒亂。
這條破路他走了太多次,閉著眼都能摸清哪個坑深幾寸、哪塊石板是松的。
身後那個尾巴跟得不算近,但每一步都踩在他腳步聲的空隙里。
有點東西。
前面的路燈壞了還沒人修,正好。
褚祁昭往左一拐,閃進兩棟筒子樓之間的夾道。
夾道窄得只能側身過,地上淌著隔壁排擋倒的髒水,味兒沖得能熏得要命。
他屏息,腳貼著牆根踮過去,在夾道盡頭矮身一蹲,借著雜物堆的陰影把自己藏起。
腳步聲在夾道口停了。
那人探進半個腦袋看了看,顯然被這味兒勸退,嘟囔了一句什麼,轉身往另一邊繞。
褚祁昭等他走遠,才從陰影里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蹭的灰。
走得多,早就熟悉這一塊了,褚祁昭沒讓自己身上沾上別的臭味。
他繞了兩條巷子,翻過一道矮牆,從筒子樓背面的消防梯爬上去。
鐵門還是老樣子,鎖早就壞了,他用根鐵絲別住門縫,確保從外面看不出來。
他悄聲開了門,側身進去。
屋裡沒開燈。
褚祁昭輕手輕腳推開臥室門,借著窗外的燈光看了一眼。
雲言棲側躺著,被子裹得整整齊齊,只露出一小截後頸和半邊側臉。
睫毛垂著,呼吸輕而勻,暖黃色的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點冷淡的稜角都柔化了。
褚祁昭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彎腰,手背貼在雲言棲額頭上試了試——不熱。
又順帶摸了一把後頸,乾的,沒出汗。
被子倒是裹得緊,他輕輕往下拉了拉,把雲言棲下巴那截露出來透氣。
雲言棲沒被驚醒,只是眉心動了動。
褚祁昭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
養小孩兒似的。
他直起身,輕手輕腳退出臥室,帶上門。
客廳窗戶正對著樓下那條巷子。
褚祁昭站在窗邊,隔著積灰的玻璃往下看。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成細長一條,投在斑駁的牆上。
巷子裡沒人。
那個尾巴不知道是被甩丟了,還是蹲在哪個角落裡等著。
褚祁昭不著急。
他靠著窗框,從兜里摸出半根煙,這是前兩天從一個攤主那兒順的,對方說是高級貨,但其實也就那樣。
他沒點,就叼著,慢慢嚼那股子菸草味兒。
樓下有野貓竄過去,踩翻了誰家放在門口的破盆,咣當一聲。
褚祁昭的視線跟著那隻貓,看它鑽進對面樓的陰影里。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遠處。
這個點的邊緣星還是熱鬧的,有幾條街的霓虹燈徹夜不滅,賭場、黑市、地下擂台,什麼都有。
這地方不是一個長住久居的地方。
褚祁昭正想著事。
身後傳來細微的動靜,腳步聲很輕,從臥室方向過來,在客廳門口停了。
「……醒了?」褚祁昭聲音含混。
「嗯。」
雲言棲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一點啞,布料窸窣響了兩下,應該是披了件衣服。
「幾點了?」
「三點多。」褚祁昭說,「還早,回去接著睡。」
褚祁昭沒聽見對方的應答聲,但聽見他走過來的腳步聲,在自己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站定。
「有人跟著你?」
褚祁昭意外地抬了抬眼。
這人睡覺都能聽出來他被人跟了?
「小事,甩掉了。」
雲言棲沉默了一會兒。
「下次可以叫醒我。」
褚祁昭回過頭。
雲言棲站在他身後,披著他那件外套,頭髮有點亂,眼底還有沒散盡的睡意。
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靜靜地看著褚祁昭,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褚祁昭看了他兩秒,笑了聲。
「叫你幹嘛?」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你能打還是能跑?」
雲言棲沒說話。
褚祁昭轉回去,繼續看著窗外。
「行了,別瞎操心,回去睡吧,我就站一會兒。」
「站完就去睡了。」
身後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輕輕的腳步聲。
褚祁昭以為他回去了,結果腳步聲停在自己身邊。
雲言棲站到窗邊,跟他並肩,也往外看。
「兩個人。」他平靜地說,「一個在巷口電線桿後面,一個在對面樓二層。」
褚祁昭訝異地挑了下眉,側頭看他。
雲言棲的側臉被路燈照得半明半暗,距離夠近,讓褚祁昭看清對方眼底不加掩飾的敏銳和寒意。
「……你怎麼看見的?」
「剛才醒了,往外看了一眼。」雲言棲說,「他們等了有一會兒了。」
褚祁昭沉默了兩秒。
他剛才光顧著看遠處,還真沒注意對面樓那個位置。
他低低笑了聲,語氣聽不出是夸還是別的,「眼睛挺尖。」
雲言棲沒接話,繼續看著窗外。
兩個人就這麼並肩站著,誰也沒動。
過了一會兒,褚祁昭把煙塞回兜里。
他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派人盯梢?
他在地球上被人堵巷子堵了不下十回,每次都能全須全尾地出來。
這幾個人,還嫩了點。
他瞥了一眼站在自己旁邊的雲言棲,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睡覺。」
雲言棲抬眸看了他一眼。
褚祁昭的臉一半被窗外的燈光照亮,一半被屋內的黑暗隱沒,聲音平淡,但卻透露著一股無可辯駁的氣勢。
雲言棲對視上褚祁昭垂下的眼眸,對方正平靜地看著他。
不是等他回答,而是等他聽從。
他被那眼神看了好一會,才移開目光,視線虛虛地落在褚祁昭的脖子上,在那凸起的喉結上略過,停頓了下後聽話地轉身離開。
回房間的幾步距離里,雲言棲輕蹙眉,從那股奇怪的感覺中脫離出來。
褚祁昭在命令他?
即便沒有記憶,雲言棲也下意識知道。
沒有人敢命令他。
但在剛剛那一刻,他的反應不是抵抗和被冒犯,而是……
毫無芥蒂地聽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