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褚郁醒得很早,自己扒著床沿爬下來,光著腳啪嗒啪嗒跑到主臥門口,腦袋探進來,軟乎乎地喊:「爹爹,卿卿今天來嗎?」
褚祁昭正在系袖扣,聞言彎腰把小孩抱起來,「來,你去洗漱完,吃了早飯,他差不多就到了。」
褚郁聽完立刻精神了,小腿蹬著要從他懷裡下來,跑去衛生間,踩著小板凳夠到洗手池,自己擠牙膏。
門鈴響的時候褚郁正喝完最後一口粥,狗蛋溜過去開門。
宿知清站在門口,手裡牽著宿時卿,小孩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外套,襯得整個人白生生的。
宿知清換鞋進來,視線和褚祁昭對上,兩人徑直走向書房。
門關上之後,宿知清把光腦投屏打開,一段模糊的影像投射在牆壁上。
那是從殘存的數據碎片裡恢復出來的。
褚祁昭盯著那團模糊的光影,「爆炸不是意外,是有人提前設了伏。」
宿知清的指尖在屏幕上划過,另一組數據彈出來,「有人提前拿到了巡查路線。」
他抬起眼,看著褚祁昭,「我們隊的人,皇室,軍部。」
褚祁昭靠上椅背,「皇室那邊的人,你查了?」
「查了。」宿知清說,「我懷疑是風遲弦,但沒證據。」
褚祁昭問:「你打算怎麼辦?」
「我需要更直接的證據。」宿知清說,「僅靠猜測,扳不動皇室的人。」
「但,如果對方再次行動,就有可能留痕。」
「你想幹什麼?」
宿知清沒有立刻回答。
那個眼神褚祁昭太熟悉了。
「不行。」褚祁昭直接說。
「你聽完再說。」
「不行。」
宿知清張了張嘴,又合上。
「你咋比我寶貝還霸道。」
褚祁昭:「你寶貝知道你要幹什麼,能更霸道。」
宿知清:「……」
宿知清不吃壓力:「羨慕吧你。」
他的omega可帶勁了。
褚祁昭:「……你是不是有病。」
宿知清聳聳肩,又想起另一件事,「對了,我之前問你的那個關於清除記憶的實驗,你到底知不知道?」
褚祁昭:「幹啥。」
宿知清嘴角勾起一抹笑,眉梢微挑,似是無奈又似是一切盡在掌握之中,「我老婆很快又要鬧了。」
褚祁昭抬眸睨了他一眼,「出息。」
宿知清義正言辭,「丈夫要給予妻子充足的安全感。」
褚祁昭「哼」了一聲,「知道了,我在幫你留意。」
宿知清滿意地給了個飛吻,「愛你兄弟,走了。」
褚祁昭差點把隔夜飯吐出來。
褚祁昭目送宿知清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轉身走回客廳。
褚郁正坐在地毯上,面前攤著一堆積木,宿時卿蹲在旁邊,認真地幫他把歪了的塔樓扶正。
褚祁昭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在沙發邊坐下,準備一邊玩遊戲一邊看娃。
他老婆處理事去了,要從聯邦那將遺落漂泊的機甲殘骸運回來不容易,還得需要聯邦和帝國的中間人云家出面。
「叔叔。」宿時卿突然抬起頭,隔著幾步距離看向他。
褚祁昭「嗯」了一聲,「怎麼了?」
宿時卿看著他,眼睛又黑又亮,像是想說什麼,又抿了抿嘴,低下頭繼續看褚郁玩。
褚祁昭沒太在意,小孩認生很正常,雖然這個小屁孩不像認生的性格。
他把目光收回來,掌心朝上,一縷極細的墨綠色光線從指尖漫出來,藤蔓在空氣中凝成半透明的輪廓,蜿蜒著向兩個孩子游過去。
褚郁先看見的,伸手去夠藤蔓的末端,「小草!」
藤蔓配合地在他手心裡繞了一圈,又輕輕拂過他的臉頰。
宿時卿抬起頭來看,眼睛追著那條遊走的墨綠色藤蔓。
褚祁昭控制著藤蔓在兩個孩子周圍繞了幾圈,又分出兩根細枝在空中編了個簡單的結,逗兩小孩去解。
他的精神體藤蔓平時用來感知戰場上的能量波動,此刻卻被拿來當逗小孩的玩具。
褚祁昭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
一切都很尋常。
但就在那一瞬間,褚祁昭的太陽穴猛地一跳。
主藤的末梢在收回途中無意間拂過宿時卿的手背。
那孩子抬手想去碰藤蔓的剎那,指尖和藤蔓觸碰的瞬間,一股極微弱的精神力波動從宿時卿指尖傳出來,沿著藤蔓的脈絡反向湧入褚祁昭的感知中。
那縷精神力極其微弱,像是剛破土而出的嫩芽,顫巍巍地在空氣中探出觸角。
但像一滴水落入滾油。
畫面毫無徵兆地炸開在褚祁昭的視野里。
爆炸。
熾白的光吞沒一切,金屬被撕裂的尖嘯聲貫穿耳膜,熱浪鋪天蓋地卷過來。
他在正中央,腳底是正在坍塌的甲板,頭頂是不斷墜落的石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然後意識到,他動不了。
身體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爆炸的衝擊波從四面八方湧來,他看見自己的手在高溫中開始變得透明,皮膚像紙張一樣化為灰燼。
他感覺不到疼痛,反而是一種奇異的平靜。
視野徹底被白光填滿,什麼都沒了。
緊接著畫面碎了。
褚祁昭猛地清醒過來。
藤蔓已經全部縮回了體內,他坐在沙發上,後背貼著靠墊,指尖微微發麻,額角沁出一層薄汗。
客廳里一切如常。
褚郁還在低著頭撥弄著積木,宿時卿蹲在旁邊。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在那兩個孩子的視角里,剛才大概只有一眨眼的工夫。
褚祁昭緩緩呼出一口氣。
他把手平放在膝蓋上,感覺到掌心殘餘的汗正在變涼。
他緩慢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皮膚完好無損,指尖乾淨,沒有焦黑,沒有傷口。
藤蔓探出一些乖順地纏在他腕上,末端的卷鬚微微顫動,像是在告訴他方才不是幻覺。
爆炸。
屍骨無存。
畫面太清晰了,清晰到褚祁昭想騙自己是太疲憊產生的幻覺都做不到。
他再一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十根手指都能動。
但剛才的畫面里,它們都被炸沒了。
宿時卿。
那孩子的精神力稟賦,是預知?
褚祁昭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久到終於搭成了,褚郁拉著宿時卿的手歡呼了一聲,兩個小孩跑過來圍著他轉,褚郁扒著他的膝蓋仰頭喊「爹爹你看我們搭的」。
褚祁昭低頭看兒子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頂,另一隻手也沒冷落了宿時卿。
「真好看。」聲音出口,比他想像中平穩多了,「繼續去玩吧,還有虛擬探知室,可以和小卿一起去玩。」
他看著兩小孩沒去三樓的休閒區玩,反而繼續去玩那幾個積木和模型。
宿時卿一個勁地盯著褚郁的臉看,看樣子還想去摸一把。
摸摸臉褚郁不會臉紅,但要是親親,他臉皮薄,不管誰親他都害羞,雲言棲親他也不例外,紅著臉就吭哧吭哧地往懷裡鑽。
宿知清剛才還在跟他扯什麼安全感、清除記憶,根本不知道他兒子身上藏了這麼大的事。
那個傻缺。
褚祁昭側過頭看向窗外。
今天天氣很好,陽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落在木地板上鋪成暖融融的一片,兩個孩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安靜地交疊在地面上。
預知畫面里那場爆炸。
時間不明,地點不明,起因不明。
但畫面里他能看到黑凜,黑凜每隔一段時間就要進行保養和升級,多多少少都會有些變化,但他看不到差別。
也就是說,那場爆炸不會太遠。
褚祁昭把手掌翻過來,看著掌心交錯的紋路。
他看見了自己的死亡。
他想過這個可能性。
但「想過」和「看見」是兩回事。
他居然能平靜地接受。
真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