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瞬間，整個星球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狠狠捏碎。
從最深處炸起，聲音反倒是最後才到的。
先是白到極致的、吞沒一切的光，從地下實驗室底層迸發出來，然後才是轟鳴，把空氣、泥土、鋼鐵……全部碾成粉末的巨響。
……
宿知清的機甲突破大氣層時，A-606的星球正在太空中解體。
碎片以輻射狀向四面八方飛散，白熱光芒透過裂縫刺出來。
宿知清操縱機甲在碎片雨中穿行，通訊頻道里一片死寂。
機甲雷達在搜尋這片看不出任何生命痕跡的土地。
這顆星球已經面目全非了，原來地表那些廢棄的金屬建築、管道、殘骸，全部被碾成了顆粒狀的粉塵，空氣里瀰漫著灼熱的金屬味和一種說不清的腥氣。
江御也在降落，機甲引擎的轟鳴逐漸平息。
【滴……】白曜的聲音響起，【主人，右下方。】
宿知清不等機甲降落，便從上面跳了下來。
風把灰燼吹起來，裹著細碎的石屑打在宿知清的臉上。
宿知清快速往前，靴子陷進浮塵里，揚起一小片灰。
面前是一大片堆積的碎石和焦土，像是建築的承重結構塌下來之後又被爆炸掀翻了，他蹲下來，徒手扒開第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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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摳進碎石堆里，指甲縫裡塞滿灰渣，他也不在意，一塊一塊地搬，大的用雙手抱，小的用指頭摳。
江御跟上來，沒說話，蹲在對面也開始扒。
在指尖觸碰到一塊硬物時，死氣沉沉的幾人終於有了反應。
抹去塵土，黑色的機身。
是褚祁昭的黑凜！
宿知清側開身子，「白曜！」
白曜立刻向前，伸出機臂，小心翼翼地將變形扭曲的艙門掰開。
下面露出一隻蜷縮著的小小身體。
灰土和血把那個人形糊得面目全非，但看輪廓，是個孩子。
褚郁。
他渾身是血，蜷縮在某個凹陷的形狀里，小孩的眼睛閉著，睫毛上掛著泥灰。
露出的皮膚上全都被染上血污和灰塵，還有著源源不斷的血液從大大小小的傷口內流出。
周圍的塵泥和蓋在身上的衣服被血浸染成黑色。
白曜的探測光束掃過那具小小軀體，數值從掃描儀上跳出來，紅色警報在宿知清手腕上的光腦上瘋狂閃爍。
心率極低，血壓幾乎為零，多處內臟破裂，左臂骨折，肋骨斷裂……
褚郁的胸腔幾乎看不見起伏，那件小衣服已經被血浸透了，乾涸的和新鮮的疊在一起，顏色從暗褐到鮮紅深淺不一。
他的左手還攥著什麼東西，指節蜷曲得死緊，血液從指縫裡滲出來，洇成一小片。
宿知清伸手去輕輕地掰開他的手指，指尖都在抖。
那是褚祁昭的戒指。
戒圈被血黏在小孩掌心裡。
褚郁的臉原本是圓潤的，帶著孩子特有的飽滿弧度，可現在嘴唇是灰白色的，嘴角還有乾涸的血線。
額頭有一道很深的傷口，皮肉外翻著，白色的骨面隱約可見。
他小心地將褚郁捧了出來。
褚郁身旁浮現出一層淡而薄地淺金色精神力屏障，在宿知清的觸碰下忽明忽暗地閃著。
褚祁昭的精神力！
宿知清甚至都不敢深呼吸，他伸手去探孩子的頸側。
很輕很輕的起伏。
他把耳朵貼過去，貼著那個沾滿灰土的小胸口，聽到了心跳聲，一下一下，微小而脆弱。
柳瑄擠開江御，蹲在旁邊開始檢測褚郁的情況，臉色無比難看。
沒有褚祁昭。
江御和程望衡在旁邊繼續挖著，手指全部沾濕黑色的泥土，脫落後皮膚上沾著血漬。
怎麼會連遺體都沒有？
但看機甲的狀態和浮在褚郁身旁的精神力，都足以看出，褚祁昭一定是動用了某種極端手段，燃燒了自己精神海和生命……
不然，怎麼會屍骨無存？
宿知清把褚郁抱進白曜內，絲絲縷縷的血液從指縫中溢出，一滴一滴地滴落在泥土上，留下深色印記。
機甲內部自動調整為穩定的醫療救護模式，那張沾滿血污的小臉在燈光下散發著淡淡的死氣。
精神屏障在搖搖欲墜中消散，跟隨著它的主人而去。
褚郁身上的血液還在瘋狂湧出，即便被牢牢護住，但在強烈的衝擊下，機甲的碎片和撞入的碎石，都讓這小小的身軀遍體鱗傷。
柳瑄作為醫療師，此刻也顯得有些無措。
褚郁身上的每一處傷痕都不是能隨便碰的，怕的就是會大出血和刺激這強撐著的身體。
在沒有完備的儀器下，那些扎入體內的碎片不知深淺大小，更擔心感染。
柳瑄唯有護住那捂住那最為脆弱的腺體和心臟。
機甲在進行蟲洞跳躍，而在淡金色的精神屏障消失後，取而代之的是宿知清的精神力，緊緊圍繞在褚郁身旁，防止顛簸的二次傷害。
但褚郁後頸上的碎片屬實危險，滯留越久對腺體的傷害也就越大。
柳瑄深吸了口氣，在機甲內部的醫療物中拿出止血劑，沒有選擇服用，而是效益最大化地用在脖子處的傷口上。
他將精神力的敏銳運用到極致，精準而謹慎地將腺體處的碎片取了出來。
褚郁軟綿綿的身體此刻才有了一絲絲反應。
宿知清攬著他，溫聲細語，「崽崽沒事沒事，很快就到醫院了……」
「再堅持下……」
到達帝都醫院後，大批早已通知待命的醫護人員迅速湧上來。
宿知清把褚郁放進醫療艙，透明的艙蓋合攏的瞬間，小孩的睫毛顫了一下。
粘在睫毛上的泥灰掉了一粒下來，與滲出的血水混在一起，順著眼角淌出一道淺淺的黑痕，像一滴混著泥的淚。
宿知清跟著醫療艙移動，眼睛也緊緊盯著裡面的褚郁。
他看到一團細小的血沫從褚郁嘴角溢出來，順著下頜淌進脖子裡。
小孩的頭往旁邊歪過去，醫療艙的心率監測線拉成了一條平直又顫了幾顫的細線。
醫療艙驟然發出尖銳的警報聲。
「快！」
醫療艙感應迅速，電流順著修復液到達褚郁身上。
宿知清眼睜睜地看著那具脆弱又幼小的小身子在醫療艙內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