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祁昭在鎮上長途汽車站晃了一圈,看明白了告示牌,坐上了回市區的大巴。
車窗開著,風灌進來把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靠著椅背眯了會兒眼,顛簸中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夢裡全是切割模糊的片影,猛然驚醒時車已經進了市區。
下車後他沿著記憶中的街道走了兩條巷子,越走越不對勁。
這地兒咋這麼幹淨?這燈咋這麼鋥亮?這牆咋這麼完整?
這被徵收了?
褚祁昭拐進一條窄道,裡面的場景終於讓他有了熟悉的感覺。
走出窄道,路稍微寬敞了些,不遠處是一棟小房子,還有一扇掉了漆的鐵門。
他抬手敲了幾下,等了一會兒沒人應,又踹了一腳。
門從裡面被拉開一條縫,露出半張皺紋堆疊的臉,老太太眯著眼瞅了他半天,認出來後一把推開門揪住他耳朵。
「你個兔崽子死哪兒去了!電話電話打不通,人也不見影,我還以為你讓人賣了!」
褚祁昭疼得齜牙咧嘴,「姨姨姨,輕點輕點!摔山里了,手機摔稀碎,這不剛爬出來就回來看您了嘛。」
院長鬆開手,上下打量他,看他胳膊腿都還在,又抬手拍了他後腦勺一下,「吃飯了沒?」
「沒呢,餓著肚子回的。」
院長轉身往裡走,褚祁昭跟在後面穿過堆滿舊書報的走廊,院子裡晾著幾條洗得發白的衣服。
看起來沒什麼區別,但是……
褚祁昭盯著老院長的佝僂的背影。
他記憶里的院長沒有這麼年老……
褚祁昭默不作聲地繼續跟著,然後在小客廳的塑料椅上坐下,老院長進了逼仄的廚房。
福利院裡沒什麼人了,看樣子像都被領養走了,亦或者出去工作了。
他也不敢輕易詢問,坐著無聊了便去修了那個吱吱響的窗戶,院子裡的雜草也給拔了。
廚房裡飄出一股煮麵的味道,院長從鍋里撈了碗清湯麵,擱在桌上,筷子往碗上一拍,「吃。」
褚祁昭坐下吸溜了一大口,抬頭看了一眼對面坐著的老太太。
快八十了,頭髮白了大半,牙也掉了幾顆,手上全是裂口。
他咬著麵條吞下去,含糊著說:「姨,我過兩天再來看你。」
院長眼皮都沒抬,「你先把你自己顧好,一失蹤就是好幾年,進去了?」
「那倒沒,我遵紀守法。」
「你就瞎編吧。」
褚祁昭把那碗面連湯帶水喝了個乾淨,碗一推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又回頭,「別捨不得吃,過兩天我給你帶錢回來。」
院長沒應他,低著頭拿抹布擦桌子。
褚祁昭揣著兜走出了小巷,沒回自己那個租的破單間,先去花幾十塊錢修了個手機屏幕。
修好後,褚祁昭打開支付軟體,餘額顯示:42.8元。
窮的直觀。
付完錢後更是沒剩多少了。
他「嘁」了一聲,把手機揣兜里走了。
褚祁昭這人,沒親沒友,只有幾個偶爾在一起打架打工的「搭子」,而且也都隨處溜達,也不常聯繫,根本沒有人知道他失蹤了幾年。
接下來幾天他幹了點零碎活,給人搬貨,幫夜市攤子卸酒箱,扛水泥,幹完拿到現錢就攢著,湊了千把塊。
一有空他就揣著錢回趟養老院,院長不在院子裡,他繞到後門,看見老太太蹲在牆根底下擇韭菜,旁邊坐個輪椅上的老頭在曬太陽。
褚祁昭蹲過去從兜里掏出一沓皺巴巴的票子,也不數,全塞進院長圍裙口袋裡,「拿著,別省哈。」
院長低頭看了看口袋,又抬頭看他,「你哪兒來的錢?」
壞端端的怎麼變好了?
「掙的。」褚祁昭站起身,「正兒八經搬貨搬來的,不是偷的搶的。」
院長沒再說什麼,把韭菜擇好了遞給他,「晚飯吃了再走。」
褚祁昭留下來吃了頓飯,走的時候趁著院長轉身,一性情又往她床頭櫃的茶缸底下壓了三百塊。
回來的路上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他走在人行道上,手插在兜里,無名指上空落落的。
他沒由來地低頭看了好幾眼自己左手無名指的根部。
那兒有一圈淺淺的印子,像是常年戴戒指留下來的。
可他記不得自己戴過戒指。
褚祁昭想不出來就不想了。
他在市里零零散散打了好幾份工,按照他以往的性子,他應該不務正業地在街上當街溜子了。
但現在他反倒是沉著,像個人了。
他找了一份比較穩定的工作,保安。
一展示手臂肌肉,入職即隊長。
閒,錢也還行,唯獨不好的一點就是業主時常問他要不要包養。
就連跟他一起入職的小伙都問他真不去當男模,而是在這浪費天資?
褚祁昭領了保底三個月的工資後又溜了,業主都家大勢大,他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他這次選擇在公司樓下當保安,學歷不行肌肉來湊,每天看豪車進進出出,白領踩著高跟鞋或皮鞋行色匆匆。
褚祁昭撐著下巴在小房子裡神遊,餘光看到兩位女士走來,他立馬坐好了。
「……知清的祭日在明天,我知道……處理好你那……」
他隱隱約約聽到幾個字眼,某幾個字讓他遲鈍了幾秒。
知清?
好耳熟的名字。
但他應該不認識大佬的兒子。
褚祁昭暫且將心裡的疑點放下,轉頭看到了後勤處的領導。
領導走到他面前,遞了一大疊資料過來。
褚祁昭:「?」
褚祁昭:「老闆,我是保安。」
「知道。」領導面色平靜,「有時間自考個大專,然後專升本,如果能力可以,考個研,然後再……」
褚祁昭:「?!」
「老闆。」褚祁昭再一次強調,還扯了扯自己的保安服,「我是保安。」
「知道。」領導推了推眼睛,毫無波瀾,「你拉低了我們公司的整體文化水平。」
褚祁昭:「……」
褚祁昭備受屈辱,扯著衣服,準備脫衣不幹了。
領導:「工資翻倍,加績效加年終獎,考上本科考慮給你十四薪。」
褚祁昭默默把衣服穿好了,「十四薪是啥?」
領導:「十四個月工資。」
褚祁昭:「啥意思,我要干十四個月才給工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