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孟宅風聲很大,像是有人在院中嗚嗚咽咽哭泣。
換做尋常故事中,定然是冤魂孟冬,實際上是白溪鎮最後那晚被血洗的怨念。
時厭驚對此見怪不怪,接過懸月佩投入神魂,在裡面研究涅槃真魂丹的丹方。
按照推衍,丹方中有八味藥材先後顯現。
也就是厭驚煉丹術厲害,否則定然像個無頭蒼蠅。
在懸月佩內待了七個時辰,時厭驚略感疲憊地出來。
然後整個人隨之僵住。
溫不休沒睡,正拿著時厭驚的右手把玩,從指尖到掌心,宛如什麼稀罕玉器似的。
時厭驚呼吸慢下來,溫不休像是毫無察覺,將他的手放回了膝蓋上。
時厭驚:「……」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傻?
但兩人心照不宣,都沒吭聲。
臟腑燥熱,連腦子都亂糟糟的,清心訣念了三五遍,才勉強入定。
結果一個小周天都沒運轉完,時厭驚腦子裡蹦出一句:他捏我手幹嘛?
……
靜心,靜個屁。
若是其它事情,時厭驚直接撕扯對方的領口質問,但此刻實在難為情。
罷了罷了,時厭驚心想,他們又不是沒有接觸過,修道一途中本就伴隨著這樣那樣的誘惑,心若冰清天塌不驚,靈氣該到下骸穴了……咚!溫不休的腦袋輕輕靠在了自己肩上。
「……」
時厭驚面無表情睜眼,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然後一扭頭,映入眼帘的是溫不休鴉羽似濃密的睫毛,鼻樑線條流暢溫柔,溫不休撤去全部防備,就這麼安安靜靜的,骨相里的從容優越一覽無餘。
襯著月色,恨不得在人心底綻放開。
時厭驚頓時忘記戳穿跟腹誹了,他的目光沿著青年的輪廓細細遊走一圈。
溫不休這番定力,被看得膝上的手微微蜷緊。
本想打個窩,結果魚兒繞開鉤子,近距離欣賞起岸上來。
好在很快,生了變故。
周遭溫度驟降,外面的風聲徐徐有致,更像是裙擺拂過地面,伴隨著一下一下的腳步聲。
東廂房內,一道人影輕輕打開窗戶,同站在院中的孟冬來了個對視。
朱唇在蓋頭下若隱若現,孟冬勾起一抹淺笑。
白榆墨輕巧翻身而出,身形施展,一躍出了孟宅。
孟冬飄然尾隨。
等了三息,時厭驚才準備跟上。
剛一動,溫不休直起身子,比他都快。
時厭驚輕哼:「你不是睡著了嗎?」
「剛醒。」
「……」
正門動靜大,時厭驚站在高牆下,抓住溫不休的手腕,兩人無聲躍出。
空中的靈力波動異常明顯,找起來並不麻煩。
一棵陰沉遮天的槐樹下,白榆墨同孟冬面對面而立。
「小公子為何又來了?」孟冬問道。
她不似尋常怨靈,時間一長會被怨氣吞噬,漸漸喪失理智,孟冬語氣宛如生前,顯然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你別出現了。」白榆墨說,「之前上報宗門,說的是已經將你誅殺。」
誰知孟冬輕笑一聲,「你們的那位大師兄,早就看明白這白骨鎮的一切,你以為他不知道這裡的怨靈還是我?」
白榆墨臉色難看。
孟冬好奇:「怎麼,我給你的東西不好用嗎?」
半晌,白榆墨才沒什麼情緒道:「好用。」
孟冬:「但你似乎並不滿意。」
孟冬沒有伏誅,關於這點白榆墨並不擔心,屆時只說此怨靈有金蟬脫身的秘法,之前哄騙了他們,白榆墨在考量另一件事。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久。
久到時厭驚懷疑這人是不是中了孟冬的術法石化了。
終於,白榆墨開口:「換個人,行嗎?」
孟冬難得「啊?」了一聲,「換個人?」
「對。」
孟冬有些不理解,「可之前那位,你不是說你很喜歡嗎?」
白榆墨輕笑:「現在不喜歡了行不行?」
「行啊。」孟冬一口答應,「但規矩你知道的。」
白榆墨點頭,「我會為你尋來足夠的陰煞之氣。」
原來這孟冬想要成為鬼修!
不愧是她,時厭驚心想,做人做鬼都有謀劃。
「不僅陰煞之氣。」孟冬幾乎是橫飄於空中,她湊近白榆墨,有些玩味道:「我還要你的一滴心頭血。」
白榆墨連忙後退,「什麼?!」
「水靈根。」孟冬解釋,「五行靈根中我唯一可以吸收的,你都是金丹大能了,這一滴心頭血,對我異常滋補。」
一滴心頭血,百年塵世命。白榆墨不說損失百年壽命,三十年肯定是有的。
然而白榆墨在思忖片刻後,就點了頭。
孟冬沒想到這麼順利,圍著白榆墨繞了一圈,喜服裙擺被髒污還有淤血染得仿若狠狠燒過一次,為她平添了幾分妖異。
「這次的對象是個什麼人?」孟冬問道。
白榆墨腦海中出現了一雙鋒利的眼。
期間冷靜好似山川崩塌,山河倒灌都不能動搖一二。
「像風。」白榆墨低聲,「似乎什麼東西都不能摧毀他。」
哎?
時厭驚眼睜睜看著溫不休突然一步邁出隱匿陣法。
夜色漆黑,青年一身白袍觸目驚心,右手微微一轉,枯水劍從劍柄開始顯形,雪白的靈力瞬間燒至劍尖。
孟冬跟白榆墨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孟冬想逃,但剛飄出一個身位,驀然仰頭。
枯水劍陣已然成型,曾經元嬰後期在此劍陣下都有可能隕落,更別說一個怨靈。
「再走一步,魂魄盡散。」溫不休沉聲。
孟冬覺得識時務者為俊傑。
白榆墨臉色很難看:「大、大師兄。」
「如此看來,孟冬在之前的圍剿中能活下來,是你故意的?」溫不休問道。
白榆墨眼睛狠狠一閉,等再睜開,咬牙說道:「是我的錯,我甘願領罰!但是大師兄,孟冬本就是被宗族設計枉死,成了縛地靈無法轉世投胎,你常說天地生萬物,萬物皆有路,孟冬只殺了該殺之人,如今她想走另一條路,有錯嗎?」
孟冬:「……」哇。
時厭驚:「……」
你別說,真像白榆墨能幹出來的事,畢竟這人在外的形象就是至純至善。
如果他們沒聽到交易那部分的話。
時厭驚撤掉隱匿陣法,隔得遠,他跟孟冬對視一眼,一人一鬼都有些想笑不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