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階之下夜風凜冽,寒意浸骨。
宋琦帶著一眾府兵靜靜立在原地,任由侍衛卸去他們腰間佩刀,全程不爭不辯,也不反抗。
四周禁軍列陣合圍,長劍出鞘,將他們團團圍在中央,鋒利的劍尖遙遙對著眾人,只要對方稍有異動,便可即刻斬殺。
燭火搖曳,濃重的藥味混雜著淡淡血腥氣,瀰漫整座大殿。
太醫圍在榻邊,正忙著給夏侯敬診治。
皇后立在殿中,靜靜望著裡頭忙碌的身影,目光沉沉。
她轉身看向身側的夏侯淵,二人一同移步偏殿,屏退左右。
皇后落座,指尖輕輕叩著扶手,語氣審慎:
「淵兒,今夜之事,你怎麼看?」
夏侯淵站在窗前,望著沉沉夜色,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譏誚:
「母后覺著呢?」
「本宮覺著,哪兒哪兒都蹊蹺。那群死士拼死闖宮,連火硝都用上了,為的就是要在假的傳位詔書上授印,這分明就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逼宮!可偏偏最該得利的正主卻臨陣倒戈,反手誅殺所有叛黨。到底真的是受人脅迫,還是······」
她微微蹙眉,語氣帶著深深的質疑:「從頭到尾,都是他自導自演的一場戲?」
夏侯淵緩緩轉身,神色淡然:
「他方才不是說了,自己是受景寧侯牽制脅迫,身不由己。按他的說辭,即便他身處兩難之境,依舊選擇了大義滅親。這麼算下來,他非但無過,反倒護駕有功才是。」
皇后嗔了他一眼:「你少跟本宮說這些虛的。是不是脅迫,本宮自會去永和宮問個明白。」
「母后要問什麼?」夏侯淵微微挑眉。
「自然是問問容嬪,她的好兒子今晚鬧了這麼大動靜,可睡得安穩?更要問問,她身為夏侯敬生母,對此次宮變究竟是全然不知情,還是一早洞悉,卻暗中默許他兒子謀逆!」
「兒臣以為,容嬪大概率是真的被蒙在鼓裡。」
皇后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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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何得知?」
「只因她近日正忙著聯絡衛氏族人,打算挑選衛氏適齡女子入宮,為父皇沖喜。」
皇后聞言眼底一怒,暗罵荒唐:
「陛下臥病昏迷、朝局動盪,她不思安分守己,居然還有心思琢磨選秀沖喜、固寵奪權?」
「母后無需動氣。」夏侯淵輕聲勸慰,「容嬪機心有餘,智略卻不足,更好行小慧,即便借她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參與弒君謀逆之事。」
皇后緩緩嘆氣,壓下心頭怒意:
「話雖如此,那她也逃不脫干係,如今景寧侯身死,是非黑白還不都任她兒子說。」
她抬眸看向夏侯淵,見他略見疲態,終是軟了語氣:
「罷了,今夜鬧騰得也夠了,本宮先去看看你父皇。淵兒,無論你查到什麼、打算做什麼,都得等你父皇甦醒,再行定奪。」
「兒臣明白。」 夏侯淵微微頷首,恭順應下。
皇后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
「對了,小嫵還不知道你回來吧?趕緊著人去國公府知會一聲,免得她擔心。」
「是,兒臣記下了。」夏侯淵冷峻的眉眼瞬間掠過一抹溫軟。
夏侯淵獨立廊下,夜風獵獵吹動衣袍。
眼前宮燈次第亮起,飛檐斗拱錯落巍峨,滿城燈火璀璨,可他的思緒卻不在這片繁華之上。
不知道阿嫵那邊怎麼樣了。
殿內,徐泰與周太醫診查完畢,二人對視一眼,低聲交耳商議許久,神色皆是凝重。
最終徐泰獨自走出內殿,對著廊下的夏侯淵躬身行禮:
「王爺。」
夏侯淵收回目光:「如何了?」
「回王爺,五皇子的傷勢不算兇險,那一劍恰好避開了心口要害,清理好傷口,按時敷藥靜養,休養一段時日便能痊癒。」
徐泰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帶上幾分猶疑,「只不過······」
「不過什麼?」
徐泰環顧四周,確認無人,連忙上前半步,壓低聲線:
「微臣方才替五皇子把脈,驚覺他體內所中之毒,竟與陛下的完全相同,而且此毒,已經在他體內潛藏了數日。」
夏侯淵眸色一凜:「確定?」
「微臣敢以性命擔保,絕不會錯。」徐泰語氣十分篤定。
夏侯淵眉頭擰得更緊,低聲疑惑:
「既然中了同一種毒,為何他神志清醒,行動如常,父皇卻一直昏迷不醒?」
徐泰沉吟片刻,大膽說出心中猜想:
「王爺,依微臣多年行醫經驗,此毒絕非尋常毒物,極有可能是南疆禁術 —— 子母蠱!」
「子母蠱?」 夏侯淵低聲重複這三個字,眼底寒光乍現。
「正是。」徐泰細細解釋,「子母蠱同根而生。是取同一種蠱卵,在密閉蠱壇中培育。只留一隻長成母蠱,其餘幼蠱為子蠱。 煉製時要以施蠱人的精血飼養母蠱,令其認主。」
夏侯淵眸光沉冷:
「本王略有耳聞。可此等邪術一般只會出現在南疆一帶。大梁律法明文嚴禁施用蠱術,何人敢擅自修習此等陰邪手段,禍亂宮廷?」
徐泰搖頭:
「微臣不知。但王爺,眼下當務之急是先找到母蠱所在。據微臣所知,子母蠱有個致命弱點——母蠱不能與子蠱相距過遠。一旦相隔過遠,子蠱便會日漸衰弱,一旦失了母蠱的感應,便會衰亡。」
「若是子蠱衰亡,那中蠱者會如何?」
徐泰欲言又止,但其晦澀的表情已然說明一切。
夏侯淵眸光微動:「照你這麼說,母蠱如今極有可能就在皇城之內?」
「沒錯。」徐泰鄭重點頭,「母蠱宿主,要想將子蠱放到活人體內,必然要從中蠱者的飲食、起居下手,而宮裡的人,自然更容易得手。」
夏侯淵稍作思索,心中已有盤算,沉聲吩咐:
「你只管安心醫治父皇。本王即刻調一位熟知蠱毒的暗衛前來助你,亦可護你周全。」
徐泰躬身:「如此甚好,多謝王爺。」
夜風穿廊而過,捲起滿地清寒。
夏侯淵側頭望向大殿內,透過半開的門扇,隱約能看見榻上閉目休養的夏侯敬。
似是感知到門外那道深邃凜冽的目光,原本閉目休憩的夏侯敬,緩緩睜開雙眼。
無形的鋒芒在寂靜中悄然碰撞,暗流洶湧、火花四濺。
兩人皆是默然,誰也沒有率先移開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