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城東的青石板路上還籠著一層薄霧。
賭坊的小二打著哈欠卸下門板，揉著惺忪的睡眼往外走，一腳踩在什麼軟塌塌的東西上，整個人往前一栽，差點摔個狗啃泥。
「哪個不長眼的——」他罵罵咧咧地低頭，話音卡在喉嚨里。
一雙暴突的眼珠子正對著他，面孔歪曲變形，皮肉翻卷，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頭燒爛了似的，根本辨不出五官。
小二腿一軟，連滾帶爬地往後縮，嗓子裡擠出的聲音變了調：
「死、死人了！死人了——」
巷子裡早起的人紛紛探頭，膽大的湊近一看，倒抽一口涼氣。
有人認出了那身衣裳，低聲道：
「這不是那個······專門給人牽線賣姑娘的張牙子嗎？前幾日還在瀟湘館門口晃悠呢。」
「活該，缺德事做多了，遭報應了。」
官道上，晨霧未散。
馬蹄踏碎一路塵土，勁風狠狠刮在幾人的臉上。
沈家姐妹、銀霜，外加數名護衛，一行人策馬疾馳，正馬不停蹄往京城方向趕。
沈汐嫵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身側的沈雨霏。
經過昨夜一整夜休整，阿姐氣色好了不少，體力也恢復大半，只是眼底還藏著未散的戾氣。
「再往前二十里，就能看見入城的關卡了。」 沈汐嫵揚聲開口。
話音未落，咻咻咻！
數道破風銳響驟然從兩側密林里竄出來，密密麻麻的箭矢直衝著她們射來！
「小心！」
銀霜厲喝一聲，整個人從馬背上飛撲而起，將沈汐嫵連人帶馬撞向一側。
幾道箭矢擦著她們的頭頂釘入路旁的樹幹，箭尾嗡嗡震顫。
沈雨霏反應極快，身子一矮貼向馬背，箭矢從她肩頭掠過，削斷了一縷髮絲。
護衛們紛紛拔刀，策馬散開，尋找掩體。
箭矢噼里啪啦釘在樹幹上，木屑飛濺。
銀霜將沈汐嫵帶到一棵粗壯的老樹後，快速掃了一眼林間動靜，語速極快：
「王妃，您先在這兒藏好，屬下去去就回！」
「當心。」 沈汐嫵沉聲叮囑。
銀霜不多廢話，立即轉身，眼底殺意驟起，帶著幾名護衛朝箭矢來處衝殺過去。
刀劍相擊的聲音很快從遠處傳來，混著幾聲悶哼和慘叫。
沈汐嫵貼著樹幹，呼吸壓得極低，耳朵捕捉著四周的動靜。
沈雨霏就在她幾步遠的另一棵老樹後，彼此誰也不敢輕易出聲。
忽然，一道狂妄自負的男聲由遠及近，帶著令人作嘔的輕佻。
「我倒要看看，本少爺執意要抓的人，到底是誰這麼大的膽子敢截胡！」
沈雨霏渾身一僵，這聲音——
她猛地攥緊了手中的鞭子，牙關咬得咯咯響：
「原來是這個王八蛋綁的我？」
「阿姐，別衝動！」沈汐嫵低聲安撫。
「衝動？」沈雨霏胸口劇烈起伏，眼底燒著一團火，「我現在只想親手殺了他！」
沈汐嫵心頭一緊。
殺了······會怎樣呢？
薛韓再不堪，也是定遠侯的獨子。
可她轉念一想，薛韓敢做出綁架國公府嫡女、賣入青樓這種事，本就是把沈家的臉面踩在腳下。
若讓他活著回去，以定遠侯府的手段，黑的也能說成白的。
正思忖間，馬蹄聲已到近前。
薛韓勒馬停在空地，目光在樹叢間來回掃視。
其身後跟著四名勁裝護衛，個個腰挎長刀，面露凶光。
他居高臨下地掃視著四周，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
「出來吧，難不成還要本少爺，挨個把你們請出來？」
沈汐嫵與沈雨霏對視一眼，二人交換了一個眼色。
躲是躲不過了，這處林子不深，對方還有幫手，跑也跑不遠。
姐妹二人一同從樹影之後緩步走出來，神色凌厲地盯著薛韓。
薛韓目光落在沈汐嫵臉上，先是一愣，隨即戲謔地扯了扯嘴角：
「我早該想到是你，沈汐嫵！」
整個京都，敢那麼整他的，也就眼前這個賤人了！
沈汐嫵冷冷看著他：
「薛韓，你真是陰溝里的老鼠，怎麼甩都甩不掉。如今，你罪行敗露，要麼，你自己回去領罪，要麼，我去向皇后娘娘告發你。」
薛韓嗤笑出聲，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給自個兒壯膽？老子敢擄你姐姐，就沒想過讓她活著回去。她若是乖乖就範，說不定我還能憐香惜玉，收她做個暖床的。可惜啊，她太不識時務——」
他目光肆無忌憚地打量著沈雨霏，咂了咂嘴，滿臉惋惜。
「我呸！」
沈雨霏抽出鞭子凌空一擲，脆響震耳，
「早叫你撒泡尿照照了！就你這副無恥嘴臉，說你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都是抬舉了你。癩蛤蟆尚且自知深淺，你這等腌臢鼠輩，無才無德，只會靠著你爹的爵位在外耍橫，實則就是個窩囊廢！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薛韓臉色沉了下來，眼底浮起一抹陰狠：
「你這張小嘴，留著在爺的床上再叫喚吧。」
沈雨霏只覺一股噁心從胃裡翻上來，怒極反笑，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人渣，噁心！」
話音未落，她手腕一抖，長鞭 「唰」 的一聲破空甩出！
鞭梢裹挾著勁風，直直抽向薛韓的臉。
薛韓沒料到她還有這般力氣，一個躲閃不及，身子一晃，狼狽地摔下馬去，在地上滾了一圈。
他迅速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渣，惡狠狠地啐了一口，惱羞成怒，回頭沖身後打手嘶吼：
「殺光所有人，把她們兩個，給老子帶回去！」
四名護衛立即下馬，拔刀沖向二人。
沈汐嫵沒有半分猶豫，抬手揚出早已備好的藥粉，迎面一撒。
白蒙蒙的粉末在晨風中炸開，沖在最前面的兩人猝不及防，嗆得連連咳嗽，眼淚鼻涕一齊湧出來。
「又是這招！」薛韓氣得跳腳，「給我追！」
沈汐嫵拉著沈雨霏，轉身向著密林深處跑。
幾人在身後緊追不捨，腳步聲、喝罵聲緊隨其後。
林子越來越密，枝丫橫斜，腳下的落葉踩得沙沙作響。
姐妹二人對這片地形不熟，只能憑直覺往前沖。
眼看追兵漸近，就在這時，銀霜帶著兩名護衛從斜刺里殺出，截住了薛韓身後的四人，刀光劍影瞬間攪作一團。
薛韓見狀，索性不再管手下，獨自一人，咬牙朝著沈汐嫵、沈雨霏逃跑的方向猛追。
兩人一路往前，樹木越來越稀疏，腳下的地面陡然變窄。
等她們停下腳步，才發現前方竟是斷崖。
崖下是深不見底的溝壑，霧氣翻湧，看不清底。
薛韓緩步停下腳步，站在幾步開外，陰惻惻地笑起來：
「跑啊，怎麼不跑了？既然已經走投無路，不如乖乖跟我回去，何必非要以命相搏。」
兩人同時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斷崖，又轉回來看著他。
她們眼底沒有半分懼色，反而沉著一種薛韓看不懂的東西。
薛韓心頭一凜，但很快又壓了下去。
兩個女人而已，一個手無縛雞之力，一個再厲害也不過是三腳貓功夫，能翻出什麼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