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從靈手裡的碗一歪，差點掉進鍋里。
門口的夜昭沒有動。
夜間營地的冷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將帳篷內部映得一清二楚。角落裡的平底鍋還冒著熱氣，地上鋪著淡紫色竹筍皮，調料盒甚至沒來得及收。
方從靈嘴角還沾著一小滴金色湯汁。
人證沒有。
物證齊全。
兩人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互相看著，帳篷里安靜得只剩鍋底餘溫帶來的細微響動。
方從靈腦子轉得飛快。
隊伍有明確規定，未經鑑定的遺蹟樣本不能私自食用，更不能在帳篷里偷偷生火。她一口氣犯了兩條，哪條都足夠讓霍岩沒收她的平底鍋。
鍋不能沒收。
那是她目前最重要的吃飯工具。
方從靈迅速把碗放下，用身體擋住地上的筍皮。
「夜隊，這麼晚還沒睡？」
夜昭看著她的口型。
他沒有回答，視線從她的臉移到平底鍋，又落在她身後露出半截的筍衣上。
方從靈跟著看過去，默默往旁邊挪了挪，試圖擋嚴實。
晚了。
夜昭顯然已經看見。
她只能硬著頭皮解釋：「我不是在做飯。」
夜昭看向她嘴角的湯漬。
方從靈抬手一擦，指腹上多了一點金色。
證據又增加了。
她攥緊手指，繼續補救：「我胃不好，這是自己熬的藥湯。」
說完，她差點想給自己一鍋。
誰家藥湯鮮得能讓帳篷密封三層？
好在夜昭失去嗅覺，應該聞不到味道。只看顏色，金輝菌湯確實有那麼一點像藥。
方從靈越想越覺得這個理由能用，神情也變得認真。
「真的，我白天受了傷，身體不舒服。普通醫療藥物對我沒什麼效果，只能用這種方法調理。」
她一邊說，一邊把平底鍋往後推。
夜昭的目光落到她的腳踝。
白天那道勒痕已經被修復噴霧處理過，只剩一點淡紅。方從靈立刻將右腳往前伸了伸，讓他看得更清楚。
「你看，傷還沒好。」
夜昭看了幾秒，重新望向她。
那雙銀灰色眼睛沒什麼情緒，方從靈卻越來越心虛。她感覺自己的每一句謊話都被他看穿了，只是他懶得拆穿。
營地規則嚴謹。
一旦有人發現私藏食材，輕則沒收，重則取消臨時隊員資格。
她才剛過上包吃包住的日子，絕不能因為一鍋湯被趕出去。
方從靈壓低聲音：「這件事能不能別告訴霍隊？」
夜昭讀懂了。
她雙手合十，朝他輕輕晃了兩下。
「就這一次。我保證以後不會在帳篷里煮東西。」
至於在別的地方煮，不算違背保證。
夜昭的視線停在她合攏的手上。
方從靈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回應。她想起夜昭聽不見，只好放下手，把剛才那句話說得更慢。
「不要告訴霍隊。」
這一次，他看清了。
夜昭垂眼掃過平底鍋。鍋底很乾淨，只殘留了一層淺金色湯汁，旁邊的碗也已經空了。
他什麼都沒說，轉身離開。
門帘落下，將外面的冷光重新擋住。
方從靈保持著合掌的姿勢，足足站了半分鐘。
走了？
這是什麼意思？
答應保密，還是去找霍岩舉報？
她撲到帳篷門口，將門帘拉開一條細縫。夜昭的背影已經走出十幾米，方向正是營地中央。
霍岩的主帳也在那邊。
方從靈心裡一沉。
「完了。」
她趕緊收拾現場。
平底鍋洗淨擦乾，竹筍皮塞進密封垃圾袋，調料盒和剩餘食材全部收回系統空間。她甚至用清潔噴霧把帳篷噴了兩遍，確保找不到半點氣味。
做完這些，她抱膝坐在睡袋上，等待處罰。
一分鐘過去，沒人來。
五分鐘過去，營地仍很安靜。
方從靈的心跳卻沒有平復。她已經開始思考平底鍋被沒收後，該用什麼東西煎肉。樣本箱蓋子是合金的，洗乾淨也許能湊合，可那東西太大，偷用一次就會被發現。
她越想越絕望，乾脆倒進睡袋。
「算了，明天再說。」
天大的事也不能耽誤睡覺。
不到兩分鐘，方從靈便閉上眼睛。她原以為自己會夢見霍岩沒收平底鍋，結果一覺睡到集合鈴響，睜眼時外面已經有人開始拆帳篷。
沒有處分通知。
也沒有人來搜查。
她迅速收好睡袋，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出帳篷。
霍岩站在營地中央安排路線，看到她後只說了一句：「今天跟緊隊伍，別再單獨採集。」
語氣和平時一樣。
方從靈點頭：「明白。」
她悄悄觀察周圍。
韓姐在檢查物資，林朔靠在運輸箱旁喝營養液，其他人各忙各的。沒人盯著她，也沒人問昨晚的事。
夜昭站在隊伍最前方，正在查看竹林地圖。
他沒舉報？
方從靈有點不敢相信。
也許霍岩還沒來得及處理，又或者夜昭只是暫時沒說。她提心弔膽地等了一上午，直到隊伍完成兩處採樣，依舊沒有任何處分落下來。
中午休整時，霍岩甚至照常給她分了兩支營養液。
方從靈這才確定，夜昭真的沒有說。
昨晚那件事，被他沉默地壓了下來。
她咬開營養液包裝，餘光不受控制地看向那道黑色身影。
夜昭今天的位置也有些奇怪。
以往他總在她前方五步，剛好擋在隊伍外側。今天行軍開始後，他卻落到了後面。
方從靈走快，他在後方三步。
她停下整理工具，他也會停下。
遇到狹窄路段，夜昭會先讓她通過，再從後面跟上。有人搬運樣本箱靠近時，他的刀鞘輕輕一擋，便將差點撞到她的箱角撥開。
他像是在替她看著身後。
方從靈捏著營養液，心裡的那點忐忑慢慢散了。
夜昭不僅替她遮掩了「罪行」，還一直守在她後面。
她忽然覺得，昨晚那碗湯應該留一口。
這個想法出現得很自然。
方從靈低頭喝完營養液，又立刻搖頭。
不行。
夜昭沒有味覺，留給他也喝不出好壞。況且私自食用樣本已經很危險，拉他一起犯規更不應該。
下午隊伍繼續推進。
方從靈一路都在留意夜昭。每次回頭，他不是看向竹林深處，就是檢查周圍地面，仿佛跟在她身後只是正常警戒。
她慢慢放鬆下來。
有他在後面，竹根和地下星獸似乎都沒那麼可怕了。
當天行程結束前，隊伍在一片平坦區域短暫休整。方從靈剛坐到樣本箱旁，身邊便多了一道高大身影。
周圍說話聲一下低了。
林朔含在嘴裡的水差點噴出來。
方從靈也愣愣看著夜昭。還沒等她想明白他為什麼坐過來，那隻骨節分明的手便從軍大衣口袋裡取出一樣東西，放進她掌心。
是一根淡紫色的鐵骨竹筍。
正是她昨天漏掉的那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