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割開皮肉的聲音很輕。
方從靈背後那隻手卻穩得可怕,五指牢牢扣住赤甲螳螂的鐮刀前肢,任由鋒刃切入掌心。
鮮血順著刀鋒淌下,一滴接一滴,落在她肩頭。
赤甲螳螂拼命往下壓。
三米高的蟲軀幾乎全部懸在岩壁上,兩條後足深深插進石層,暗紅甲殼因為用力發出密集的摩擦聲。
可那隻握住刀刃的手紋絲不動。
夜昭站在方從靈身後,銀灰色眼睛裡沒有半點波動。他鬆開托住她後腰的另一隻手,五指併攏,直接越過赤甲螳螂的刀臂,按向它的右側複眼。
赤甲螳螂察覺危險,三角頭顱急速偏轉。
晚了。
夜昭的指尖落在那片由無數小眼組成的複眼中央。
無形的精神力凝成一點,貫入腦部。
砰!
赤甲螳螂的右側複眼向內塌陷,半透明液體從眼眶邊緣噴出。堅硬甲殼沒有裂開,頭顱內部卻被精神震盪徹底攪碎。
它龐大的身體失去支撐,從岩壁上砸落。
方從靈腳下本就鬆散的石堆被壓得四處飛濺。夜昭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帶著她向後退了兩步。
赤甲螳螂抽搐幾下,再無動靜。
從夜昭出手到星獸死亡,只過去了不到三秒。
方從靈睜開眼時,先看到的是停在鼻尖前方的黑色衣角。
再往前,是一頭倒在碎石間的赤甲螳螂。暗紅蟲甲還在微微反光,兩條鐮刀前肢交疊在身側,其中一條刀鋒沾滿了鮮血。
她的視線沿著血跡移過去。
夜昭站在她面前,右手自然垂落。
掌心被切開一道深長的傷口,皮肉向兩側翻卷,血液正順著修長指節往下淌。幾滴落在碎石上,很快匯成一小片暗紅。
方從靈腦子裡那點劫後餘生還沒冒出來,便被這隻手占滿了。
「你流血了!」
她一把抓住夜昭的手腕。
夜昭低頭看她。
方從靈把那顆百年石髓果往背包里一塞,顧不上檢查有沒有摔壞,立刻將夜昭拽到旁邊相對平整的位置。
「坐下,不對,站著也行。手抬高一點,別再往下流了。」
她嘴上說著,已經打開工具包。
隔離袋、採集剪、能源芯被她接連翻出來,掉得滿地都是。最底下那管醫療噴霧終於露出來,方從靈抓住瓶身,拔蓋時手指滑了兩次。
夜昭看著她的口型,又看向自己受傷的右手。
他沒有坐,也沒按她說的抬高手臂。
因為他感覺不到。
鋒刃切入掌心時,身體沒有傳回疼痛。若不是親眼看著血液流出,這隻手對他而言與平時毫無區別。
方從靈打開噴霧,見他還垂著手,氣得直接托住他的手腕往上舉。
「流血了你怎麼不躲!」
藥霧大面積噴上傷口。
透明修復液遇到血液後迅速凝固,在破損皮肉表面形成一層薄膜。可傷口太深,剛封住一部分,新的血又從縫隙中滲了出來。
方從靈連噴了好幾下,眼眶被急出的水汽染紅。
「你是不是傻?那麼長一把刀劈過來,你拿什麼接不好,偏要用手接?」
夜昭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停在她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指上。
清晰的觸感正從那一小片接觸處傳來。
她的指腹壓在他的皮膚上,微涼而柔軟。隨著她調整角度,那幾根手指移到他的掌根,小心避開傷口,卻又為了止血不得不稍稍加重力道。
夜昭能感覺到。
不是那種遲鈍模糊的異樣。
她手指按在哪裡,用了多大力氣,甚至指尖因為著急而產生的細微輕顫,都清清楚楚。
右手明明剛被刀刃切開,他感覺不到痛,卻能感覺到她。
這種差異比任何疼痛都更鮮明。
「醫療噴霧只能應急,傷口還得縫合。」
方從靈沒有留意他的神情。她在工具包里找到備用繃帶,撕開包裝,用無菌布按住傷口邊緣。
赤甲螳螂的刀刃極其鋒利,切口深處隱約可見掌骨。普通人受這種傷,早就疼得無法維持平靜,夜昭卻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方從靈越看越氣。
「你到底有沒有把自己的手當回事?」
夜昭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掌心的傷口隨之裂開,血液再次滲出。
方從靈連忙抓住他的手:「別動!」
她的手掌貼上他的指背。
夜昭果然沒再動。
方從靈低著頭,用繃帶繞過他的掌心。她平時整理物資乾淨利落,真遇到這種深傷口,動作卻慢了許多,生怕繃帶多壓一下就會讓他更痛。
即使夜昭從頭到尾沒有任何反應。
「是不是很疼?」她問。
夜昭看清她的口型,輕輕搖頭。
「怎麼可能不疼?」
方從靈皺著眉,將繃帶從他虎口繞過,「你別仗著自己能忍就說沒事。傷口都快看見骨頭了,回營地以後必須讓醫療員重新處理。」
夜昭沒有告訴她,他確實不疼。
他也不打算掙開她的手。
繃帶一圈圈纏緊,方從靈眼眶裡的紅意總算淡了些。她打好結,又捏住他的手腕檢查血液有沒有繼續往外滲。
夜昭垂眼看著她。
他看不到繃帶的顏色,聞不到血液與藥物的氣味,右手也無法感知那道傷口。
屬於方從靈的觸碰,卻讓這隻失去知覺三年的手重新有了存在感。
方從靈檢查完,才想起不遠處還躺著一頭C級星獸。
她回頭看了一眼,心裡後怕慢慢湧上來。
剛才若夜昭沒有出現,那把鐮刀已經劈開了她的腦袋。
系統判斷她的力量可以應付C級星獸,可她站在搖晃石堆上,又騰不出手拔出武器。即使強行爆發精神力,也未必能在刀刃落下前完全避開。
方從靈沉默片刻,重新看向夜昭。
「你什麼時候跟過來的?」
夜昭沒有回答。
「從營地開始?」
他依舊看著她。
方從靈想到自己一路回收探測樁、衝進輻射花海,又站在這裡疊石頭摘果子。夜昭若一直在後面,恐怕全都看見了。
她有些心虛,很快又被火氣壓了過去。
「既然跟來了,你為什麼不早點出聲?還有,剛才明明能直接攻擊赤甲螳螂,為什麼要先用手替我擋?」
夜昭視線落向她肩頭。
那裡還沾著一滴他的血。
方從靈順著他的目光看見血跡,立刻抬手擦掉。她越擦越覺得胸口發悶,語氣也重了些。
「下次不准這樣。你把我推開也行,拔刀也行,反正不能再用手接。」
夜昭靜靜看著她。
方從靈被他看得氣勢弱了半截,仍板著臉道:「聽見沒有?」
夜昭輕輕點頭。
方從靈根本不信。
這人連被D級巨蛙打傷都不肯檢查,剛才替她擋刀時更是毫不猶豫。點頭多半只是讓她別再說了。
她蹲下撿起掉在地上的東西,又把百年石髓果從包里翻出來看了一眼。
果皮完好,銀色紋路也沒損傷。
換作幾分鐘前,她一定會高興。如今再看這顆兩千星幣的果子,只覺得它差點換走了夜昭一隻手。
方從靈把果子塞回最裡面,拉緊包口。
「回去。」
夜昭彎腰撿起她落在碎石里的採集剪。
方從靈伸手接過,指尖再次碰到他的左手。夜昭的手指輕微收緊,很快鬆開。
兩人走出幾步,她還是忍不住回頭看向那隻包紮後的右手。
血已經沒再往下滴。
她鬆了口氣,胸口那股悶意卻沒散。
走出岩壁區域後,方從靈終於停下。她轉過身,氣呼呼地盯著夜昭。
「你為什麼跟過來?」
夜昭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就在方從靈以為他又不會回答時,低沉而清晰的聲音落進她耳中。
「你會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