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從靈準備好的質問全堵在了嗓子裡。
夜昭已經收回視線，銀灰色眼睛重新恢復平靜，仿佛剛才說出那句話的人並不是他。
可她聽得清清楚楚。
你會出事。
三個字，不多，卻比赤甲螳螂落下的鐮刀更有衝擊力。
全隊都知道夜昭不愛說話。
平時霍岩向他安排任務，他能用點頭解決就絕不開口。林朔跟他說上十句，最後往往只換來一個眼神。即便在洞穴里遭遇螢光巨蛙，他也只用動作示意方從靈撤離。
剛才，他卻對她說了一句完整的話。
還是為了回答她為什麼跟來。
方從靈看著他，心跳莫名變快。
那聲音像是還停在耳邊，低沉，冷靜，沒有明顯起伏。正因夜昭說得太認真，她才找不到能糊弄過去的餘地。
她抓緊背包帶，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些。
「我沒讓你保護我。」
夜昭看完她的口型，沒有解釋。
他轉過身，沿著來路往前走。
受傷的右手垂在身側，白色繃帶上透出一小塊血色。背影依舊冷漠，步伐也與平時沒什麼區別，仿佛特意跟出幾十公里、空手替她擋下一把鐮刀，只是順手做了件小事。
方從靈站在原地盯了足足五秒。
「說完就走……」
她小聲嘀咕一句，耳朵卻越來越熱。
什麼叫她會出事？
明明可以說這裡危險，可以說韓姐讓他跟著，也可以說他恰好經過。
偏偏是這三個字。
方從靈抬手按了按胸口。
心跳沒有慢下來，反而更亂了。
她只能把原因歸結為剛遭遇C級星獸，身體還沒從危險中緩過來。
對，就是這樣。
夜昭已經走出十多米。
方從靈剛要追，腳步又停住。
赤甲螳螂的屍體還躺在岩壁旁。
三米高的暗紅蟲軀微微蜷縮，堅硬甲殼泛著金屬光澤。兩把鐮刀前肢哪怕失去生命，刀口依舊鋒利。
系統標註適時彈出。
【赤甲螳螂甲殼。】
【工業材料，可用於製造輕型防護甲。】
【完整甲片市場參考價值：每片八百星幣。】
下一行緊跟著浮現。
【螳螂腿肉。】
【可食用，肉質細嫩，口感類似蟹肉。】
方從靈沉默三秒。
她抬手抹掉眼角剛才急出來的那點水汽，蹲在星獸屍體旁，熟練地抽出古舊鐮刀。
感動歸感動。
肉不能浪費。
夜昭走出一段距離，察覺身後的人沒有跟上，腳步停住。
他回頭看去。
方從靈已經踩住赤甲螳螂的一條後足，鐮刀順著甲殼縫隙切入。她方才還紅著眼眶給他包紮，現在一看到值錢材料，整個人又精神起來。
赤甲螳螂甲殼厚重，普通採集刀很難切開。方從靈手中的古舊鐮刀卻能順利插進連接處，她手腕一轉，第一片甲殼便完整脫落。
【獲得赤甲螳螂背甲一片。】
【預計價值：八百星幣。】
方從靈眼睛亮了。
她又卸下第二片。
赤甲螳螂體型大，背部能用的完整甲殼足有六片。腹甲雖然價值較低，勝在數量多，加起來也不是一筆小錢。
方從靈越拆越快。
最後輪到那兩條鐮刀前肢時，她先看了眼刃口。
夜昭手掌上的就是被這東西割出來的。
她本想直接砍斷，系統卻標出每條前肢能賣三千星幣，伸出去的鐮刀立刻改了方向。
錢沒有錯。
錯的是蟲。
方從靈把兩條前肢完整拆下，單獨用隔離布包好。接著是四條腿肉，系統介紹說口感類似蟹肉，拆開甲殼後，裡面的肉果然雪白緊實。
這麼粗一條腿，足夠熬一大鍋湯。
她給自己留了一條，剩餘三條裝進採集袋，準備帶回營地入庫。
等方從靈忙完，赤甲螳螂已經只剩下一堆沒價值的內臟。
她滿意地站起身，轉頭便對上了夜昭的視線。
「你怎麼還沒走？」
夜昭看向她腳邊堆滿的材料。
方從靈輕咳一聲：「C級星獸材料很值錢，浪費可恥。」
夜昭彎腰提起最大的那袋甲殼。
「你的手受傷了，不能拿重物。」
方從靈立刻伸手阻止。
夜昭左手已經拎起袋子，右手被他刻意避開，並未用力。
方從靈這才沒再搶，只把裝著腿肉和石髓果的背包背到自己身上。
「要是傷口裂開，馬上告訴我。」
夜昭點頭。
兩人繼續往回走。
沿途還剩三個舊探測樁沒有回收，方從靈不敢耽誤太久。夜昭負責警戒，她蹲下拆設備，效率比獨自行動快了不少。
第四個探測樁附近沒有異常。
第五個被藤蔓纏住，方從靈剛準備掄鐮刀，夜昭已經用刀鞘挑斷全部藤根。
最後一個只剩損壞的金屬外殼，記錄模塊早已被輻射腐蝕。方從靈拍下現場圖像，上傳終端，總算完成韓姐交代的任務。
通訊器里傳來催促聲。
「方從靈，已經超過預計返回時間，報告位置。」
方從靈看了眼時間，連忙回覆：「舊探測樁全部回收，正在返程，途中遭遇一頭C級赤甲螳螂，危險已經解除。」
「C級？」
韓姐的聲音陡然變大，「你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夜昭在這裡。」
通訊另一端安靜片刻。
霍岩接過頻道：「立刻返回，不要繼續停留。」
「收到。」
方從靈關閉通訊，偷偷看了夜昭一眼。
韓姐和霍岩聽到他的名字，明顯就放心了。
只有她知道，真正受傷的人是夜昭。
回去的路比來時快。
夜昭一直走在前方，替她擋開可能藏有星獸的高大藤叢。方從靈跟在後面，視線總忍不住往他的右手飄。
醫療噴霧暫時止住了血，可繃帶邊緣仍有淡紅痕跡。
方從靈摸了摸背包。
裡面有四顆石髓果，三顆普通的，一顆百年上品。系統說這種果實可以提高體力恢復速度，至少算得上能量食材。
她猶豫了一路。
快到營地時，夜昭忽然停下。
方從靈差點撞上他的後背。她趕緊往旁邊讓了半步，看見前方已經出現營地的警戒標誌。
再往前走，韓姐就會帶人過來。
方從靈咬了咬牙，從背包里摸出一顆普通石髓果。
「這個給你。」
夜昭低頭看向她掌心。
灰白色果實只有雞蛋大小，表面覆蓋著一層淡銀紋路。與他見過的所有靈植一樣，他看不到具體顏色，卻能感知其中穩定的能量波動。
方從靈把果子往前遞了一點。
「算醫藥費。」
夜昭沒有接。
「你手都被割成這樣了，我總不能一點表示都沒有。」
她頓了下，耳朵又有些熱，「而且這是我自己采的，不占公共物資。你拿回去直接吃就行，味道應該不差。」
夜昭看著她的臉。
方從靈被他看得不自在，乾脆抓起他的左手，將石髓果塞進他掌心。
「給你就拿著。」
果實冰涼，落入夜昭手中時還帶著她指尖殘留的溫度。
夜昭收攏五指，把那顆石髓果攥在手裡。
當晚，醫療員重新處理了他的傷口。
深可見骨的切口按照正常恢復速度，至少需要七天才能初步癒合。夜昭回到獨立帳篷後，取出了方從靈給他的石髓果。
他看了很久，才咬下一口。
淡淡的能量順著血液湧向右手。
第二天清晨，醫療掃描儀重新掠過那道傷口。屏幕上的組織修複數據快速跳動，最後停在正常癒合速度的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