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從靈在會議結束後沒有離開。
她故意等隊員們走得差不多，才抱著資料來到霍岩桌前。
霍岩正在關閉立體地圖，見她站著不動，直接問：「對編制有意見？」
「沒有。」
方從靈把資料放到桌上，語氣很隨意，「就是想了解一下，後勤區域這次為什麼安排夜昭負責？」
霍岩看了她一眼。
「擔心他？」
「我是在考慮戰力分配。」
方從靈一本正經地分析，「夜昭的戰鬥能力適合核心探測組。後勤營地距離主裂谷很遠，理論上只會出現D級星獸，讓他來護衛有點浪費。」
「你什麼時候開始替戰鬥組安排人了？」
「我只是合理詢問。」
霍岩走到一旁，給自己倒了杯茶。
方從靈跟過去半步，繼續旁敲側擊：「是不是研究組那邊人手足夠，所以把他臨時調過來？」
「不是。」
「那是後勤區域發現了特殊危險？」
「目前沒有。」
「難道韓姐申請了最高等級護衛？」
「她沒申請。」
方從靈能想到的理由全被堵死了。
霍岩喝了一口茶，終於給出答案：「他自己要求的。」
方從靈沒反應過來。
「誰？」
「夜昭。」
「他要求來後勤組？」
「準確來說，他要求負責後勤區域防衛。」
霍岩打開任務記錄，將一段簡短申請調出來。上面確實是夜昭的身份編號，申請時間就在任務編制確認前兩小時。
內容只有一行。
【後勤區域防衛薄弱，申請調整護衛崗位。】
方從靈盯著那句話，腦子短暫空白。
夜昭主動申請的。
他放著任務最重要的主裂谷不去，跑來守營地，理由還是後勤區域防衛薄弱。
霍岩將她的反應收進眼底：「有問題？」
「沒問題。」
方從靈迅速恢復平靜，「他說得有道理。後勤區域存放全隊物資，確實需要重點保護。」
「嗯。」
「我先回去準備了。」
「記得完成低溫訓練。」
「知道。」
方從靈轉身往外走，腳步保持正常，甚至還順手替霍岩關上了門。
直到走出會議艙拐角，她才停下來。
後勤區域防衛薄弱。
這句話聽起來像正常任務考慮，可方舟號任何一個老隊員都知道，後勤營地的位置最安全。那裡的常規護衛配置已經足夠應對外圍星獸。
夜昭又不是第一天執行任務。
他不可能不知道。
方從靈抬手摸了摸發熱的耳朵。
這人平時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說，申請里也找了個冷冰冰的理由，意思卻直白得讓她沒法裝作看不懂。
他想跟著她。
方從靈加快腳步回到艙室，關門，反鎖。
她站在門邊平靜了三秒，隨後撲到床上，抱住枕頭滾了一圈。
床鋪寬度有限，她險些撞到牆，及時用腳撐住後，又朝反方向滾回去。
第二圈。
第三圈。
滾到第五圈，她坐起來揉了揉凌亂的頭髮，試圖冷靜。
夜昭可能只是覺得她容易惹事。
枯骨花園裡，她掉進過巨蛙洞，遇到過赤甲螳螂，還偷偷摸到中層邊界。他作為隊伍護衛，想就近看著她也很合理。
方從靈越想越覺得這個解釋站得住腳。
可她剛躺下，腦中又浮現出夜昭徒手替她擋刀的畫面。
接著是她毒發時鑽進他大衣，他垂下手臂，將她整個人擋在裡面。
還有那句冷冰冰的申請。
後勤區域防衛薄弱。
方從靈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又滾了五圈。
與此同時，會議艙內，霍岩等走廊腳步聲徹底消失，才抬手鎖住艙門。
他沒有繼續整理任務資料，而是開啟了一條獨立加密通訊。
數秒後，通訊器接通。
「第一階段觀察結束。」
霍岩坐回桌後，調出夜昭近一個月的身體監測記錄。
「五感恢復速度超過預期。他在枯骨花園恢復了部分痛覺與溫度感知，精神域紊亂指數下降百分之七。」
通訊另一端的人問了什麼。
霍岩看向屏幕里另一份資料。
那是方從靈進入科考隊後，夜昭所有異常反應的時間記錄。
第一次感知飯菜氣味，來源是方從靈送去的餐食。
第一次感知溫度，是她站在他身邊。
第一次出現明確痛覺，是替她擋下赤甲螳螂的攻擊。
每一次恢復，都和方從靈有關。
「可以確認，她對他的精神域有穩定的正面影響。」
霍岩的聲音平穩，「繼續監測，暫不進行人為干預。」
這項監測，是方舟號科考隊接受霜牙裂谷任務時附帶的特殊條件之一。
三年前，夜昭被送上方舟號時，所有人都認為他的五感和精神域已經無法恢復。
如今，方從靈讓這個結論出現了變化。
通訊結束後，霍岩刪除通話痕跡，重新打開普通任務資料，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另一邊，夜昭獨自站在艙室里。
他右手的傷已經癒合。
醫療組拆掉繃帶後，掌心只留下一道淺色疤痕。那道傷曾深可見骨，按照他過去的狀態，即使手掌被貫穿，他也不會感覺到任何疼痛。
夜昭伸出左手，緩慢按過右手掌心。
大部分區域依舊麻木。
只有那道被方從靈碰過、清理過、親手包紮過的傷疤，傳來了微弱觸感。
粗糙，微微隆起。
夜昭低頭看著掌心。
他能感覺到疤痕的凸起了。
僅限右手。
僅限她碰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