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從靈一把按住架子上滑落的肉脯罐。
引擎剛進入加速階段，整個艙室都在輕微震動。昨晚沒有收好的包裝袋散落滿地，背包則牢牢固定在牆邊，裡面的食材一包沒少。
她確認物資安全，倒頭補了一覺。
航行第一天，全隊進行裝備復檢。第二天開始低溫適應，生活區溫度被逐步降到零下十度，所有人都得提前熟悉極寒服的操作方式。
方從靈白天跟著後勤組檢查能源箱，晚上回艙時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
食堂送來的晚餐是一管高熱量營養膏。
她擠了一口，眉頭緩緩皺起。
甜中帶苦，還夾著一股人工油脂味。
方從靈盯著營養膏看了幾秒，決定尊重自己的舌頭。
她反鎖艙門，取出基礎灶具。
為了避免香味再次泄露，這次她提前封住老舊通風接口，將淨化功率調到最高。灰鬣犬肉脯被撕成細絲，先用熱水泡軟，再和營養米一起下鍋。
肉脯本身已經醃過，不需要額外放太多調料。
米粒在鍋中慢慢煮開，吸收肉湯後變得濃稠。方從靈又抓了一小把切碎的竹筍乾，給粥增加清甜口感。
她剛把鍋蓋掀開，艙門便響了三下。
一長兩短。
秘密飯局的暗號。
方從靈開門，林朔和小魚一前一後鑽進來。
「你們怎麼一起來了？」
「小魚在拐角放風，我負責確認是不是你。」
林朔熟練地反鎖艙門，聞到粥香後立刻坐到桌邊，「今天吃什麼？」
「肉粥。」
小魚已經主動拿出三隻摺疊碗：「我連餐具都帶了。」
方從靈看著兩人的熟練動作，忽然覺得自己的秘密艙室已經快變成固定食堂。
她盛出三碗粥。
灰鬣犬肉脯經過燉煮重新變軟，咸香全部融進米湯。竹筍乾吸飽湯汁，咬下去仍帶著一點脆。
三個人圍著桌子吃得正安靜，走廊突然傳來腳步聲。
方從靈立刻豎起手指。
林朔放下勺子，小魚則關掉桌面的照明。艙室里只剩下灶具指示燈散發的微光。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幾秒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傳進來。
「裡面誰在煮東西？」
林朔用口型問：怎麼辦？
方從靈示意誰都別出聲。
門外的人卻沒走，反而又吸了一口氣。
「是灰鬣犬肉，還有竹筍。」
小魚表情微變。
能隔著艙門聞出兩種食材，這鼻子比林朔還好用。
「方從靈，我知道是你。」門外的人壓低聲音，「開門，我不會舉報。」
方從靈認出聲音來自C組戰鬥員張猛。
她和張猛接觸不多，只知道對方參加過多次遺蹟任務，性格直爽，飯量也很大。
問題正出在飯量上。
一鍋粥剛好夠三個人。再放進來一個張猛，方從靈今晚至少得少吃一碗。
她毫不猶豫地拒絕：「你聞錯了。」
「我不會聞錯。」
張猛站在外面說道，「三年前去霜牙裂谷時，我吃了二十天營養膏，現在聞到熱粥，死都忘不了這個味道。」
「食堂在二層。」
「食堂沒有肉粥。」
「申請過了，他們給我一管肉味營養液。」
門外安靜片刻，張猛的聲音更沉痛了。
「那東西像洗過肉的水。」
林朔深有同感地點頭。
小魚則眼巴巴地看著方從靈。她和張猛同一批進隊，顯然有點不忍心讓他繼續站在門外。
方從靈不為所動。
人越多，泄密風險越大。
她正要讓張猛離開，對方突然說道：「我拿情報交換。」
方從靈沒說話。
張猛繼續加碼：「霜牙裂谷深處有一種冰心藍莓，我上次見過。」
方從靈的手落到門鎖上。
《星際通用食材圖鑑》里，冰心藍莓被標註為極品甜品食材。單顆市場參考價值五百星幣，打卡獎勵未知。
更重要的是，她只知道霜牙裂谷可能存在冰心藍莓，沒有具體位置。
方從靈拉開門，把張猛拽了進來。
「說清楚。」
張猛身材高大，進門後艙室頓時更擠。他也不客氣，直接盯住鍋里剩餘的粥。
「主裂谷東側，有一段藍色冰壁。冰心藍莓長在冰壁中部的平台上，普通掃描器看不見。」
「你怎麼發現的？」
「上次躲冰甲狼時掉下去，看見過一叢。」
「為什麼沒采？」
「下面還有狼。」
張猛回答得很坦然，「那時候保命要緊。」
方從靈調出小魚給的地圖。張猛在東側冰壁上標出大概位置，又補充了一條能避開主要冰縫的路線。
「這次如果隊伍接近那裡，我幫你找路。」
方從靈確認他沒撒謊，拿出第四隻碗。
「成交。」
張猛接過肉粥，先喝了一大口。
滾燙米湯進入胃裡，他整個人都鬆弛下來。緊接著，肉脯的咸香和竹筍的清甜在口中散開。
他盯著碗看了幾秒，端起來喝得更快。
林朔見狀趕緊護住鍋：「你慢點，裡面沒幾碗了。」
「我就喝一碗。」
張猛嘴上這麼說，視線卻已經飄向鍋底。
方從靈把鍋挪到自己面前。
秘密飯局增加到四個人，她必須重新定規矩。
「第一，所有東西只能在這間艙室里吃，誰都不能帶出去。」
小魚悄悄摸了摸口袋裡的肉脯，決定之前的事絕口不提。
「第二，不准向任何人透露這裡有灶具和食材。」
張猛點頭：「明白。」
「第三，每次開飯都要拿有用的東西交換。情報、幫忙或者材料都可以。」
林朔立刻提醒：「我是老成員，待遇不能降。」
「你負責搬東西，待遇不變。」
方從靈看向張猛，「你負責冰心藍莓的路線。要是情報有誤，以後永遠不能進門。」
「沒問題。」
「還有最後一條。」
方從靈掃過三人，「誰敢把這裡的事往外帶一個字，永久踢出群。」
小魚端起碗：「同意。」
林朔也端起來：「我作證。」
張猛沒找到酒，只好跟著舉起肉粥。
四隻碗在狹小桌面上碰到一起。
所謂歃血為盟，最後歃的是肉粥。
一鍋粥被分得乾乾淨淨，張猛連鍋底都差點颳走。方從靈及時搶回最後兩口，才沒讓自己的夜宵全部成為入會獎勵。
三人離開前，張猛負責檢查走廊，小魚先回導航區，林朔則帶走垃圾包裝，免得留下痕跡。
方從靈最後一個探出頭。
走廊安靜，三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拐角。
她關門前，下意識看向盡頭。
夜昭的艙室門開著一條縫。
裡面沒有燈，只有一道模糊身影站在門後。
那扇門打開的方向，恰好正對著她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