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從靈關門的動作停了一下。
走廊盡頭，夜昭的艙門只開著窄窄一道縫。艙室里沒有亮燈，他就坐在床邊，半邊身影隱在昏暗中。
那雙銀色眼眸卻格外清晰。
隔著大半條走廊，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一秒。
兩秒。
三秒。
方從靈條件反射地把手裡的肉脯藏到身後。
動作做完，她才意識到這完全是掩耳盜鈴。夜昭又不是剛出現，秘密飯局從開門到散場，他恐怕全看見了。
她身後的艙室還殘留著肉粥香味，林朔他們離開時，一個個吃得滿面紅光。張猛甚至差點因為喝撐，在走廊上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夜昭只要沒失去判斷能力，就知道她在做什麼。
方從靈抓緊肉脯，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還沒睡？」
夜昭沒有回答。
他依舊坐在那裡，目光落在她身上。隔著門縫，那點視線說不上迫人，卻讓方從靈莫名有些心虛。
她偷偷做飯，偷偷組建飯局，還用一碗粥從張猛手裡換來了冰心藍莓的位置。
從結果來看，收穫很大。
唯一的問題是，她從沒叫過夜昭。
這個念頭冒出來後，方從靈又覺得不對。
夜昭又吃不出味道。
之前她送去的飯，他雖然都接了，卻未必能真正嘗出是什麼滋味。最近他的五感好像恢復了一點，能夠聞見飯香，可具體恢復到了什麼程度，誰也說不準。
與其讓他對著一碗沒有味道的粥浪費時間，還不如留給真正能吃的人。
邏輯很合理。
方從靈用這套說法說服自己，準備關門。
艙門合到一半，她又看見了夜昭放在床邊的營養膏。包裝已經打開，裡面卻幾乎沒動。
那應該是他今晚的晚餐。
方從靈低頭看向手裡的肉脯。
這是她剛才從罐子底下翻出來的最後三片，本來準備留著半夜餓醒時吃。
猶豫片刻，她重新拉開艙門。
夜昭仍然看著她。
「你等一下。」
方從靈丟下這句話，轉身回到桌邊。鍋里只剩下貼著鍋底的一點稠粥，連半碗都不到。
她用勺子認真颳了好幾遍，勉強湊出一小碗。
肉絲和竹筍碎全被那三個人吃乾淨了，最後這點粥幾乎只有米。方從靈想了想，從罐子裡拿出兩片肉脯，撕成細絲放進去。
第三片她沒捨得。
她叼著肉脯，將小碗放進灶具加熱區。溫度調高后，冷掉的粥很快重新冒出熱氣。
方從靈盯著那碗粥，又把嘴裡的肉脯拿了下來。
夜昭的飯量好像不小。
她低頭看看自己咬過一角的肉脯，沒好意思往碗裡放，只能重新拿了一片完整的。肉脯罐至此徹底見底。
方從靈心疼地蓋好空罐子。
算了。
夜昭主動調來後勤區域，進入裂谷後還要負責保護他們。提前給護衛補充體力，也算合理投入。
她端起小碗，走出艙室。
兩扇門之間只有二十幾米，方從靈卻走得比平時慢。經過走廊中段時，她甚至產生了轉身回去的衝動。
為了半碗粥，似乎沒有必要專門跑一趟。
可夜昭已經看見了。
現在回去更加奇怪。
方從靈走到他門前，抬手敲了兩下。
夜昭艙室的門從裡面打開。
距離拉近後，她才看清他已經換下白天的作戰服，只穿著一件黑色薄衫。右手掌心那道淺色傷疤露在外面，在銀白燈光下十分明顯。
方從靈的視線在傷疤上停留了一下，很快移開。
她把碗往前遞了遞。
「你……要吃嗎？」
夜昭看著她手裡的東西。
一小碗肉粥，兩片肉脯。
粥是從鍋底刮出來的，賣相肯定比不上剛出鍋時。兩片肉脯也不算多，裝在碗邊，顯得有點孤零零。
方從靈解釋道：「粥剩得不多了。早知道你也沒吃飯，我就多煮一點。」
說完這句，她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什麼叫早知道他也沒吃飯？
聽上去像她原本應該叫他一樣。
方從靈趕緊補充：「主要是營養膏味道太難吃。你聞不到就算了，現在既然能聞到一點，繼續吃那個有點虧。」
夜昭的目光從碗上移到她臉上。
他沒有說話。
方從靈被看得更加不自在：「你不吃的話，我拿回去。」
她剛準備收手，夜昭已經伸過手來。
修長手指托住碗底，另一隻手接過裝肉脯的小碟。他的動作不快，指尖從方從靈手背旁擦過。
極輕的一下。
方從靈卻覺得那塊皮膚熱了起來。
她鬆開碗，往後退了半步。
夜昭垂下眼，看著碗裡漂浮的肉絲。
方從靈摸了摸鼻子：「已經有點涼了。你吃之前熱一下，艙室應該有基礎加熱器。」
「嗯。」
低沉的聲音落在走廊里。
這是他今晚說的第一個字。
方從靈突然不知道還該說什麼。
詢問他五感恢復情況？
不合適。
問他為什麼主動申請調來後勤區域？
更不合適。
兩個人站在門口，一個端著碗，一個兩手空空。走廊安靜得能聽見方舟號引擎運轉的細微震動。
方從靈覺得自己的耳朵又開始發熱。
「那你慢慢吃。」
她轉身就走，才邁出兩步，又回頭叮囑：「碗放外面就行，我明早經過時拿。」
夜昭站在門口，銀眸映著她的身影。
方從靈不敢再看，快步回到自己艙室。門一關，她立刻背靠艙門，緩緩吐出一口氣。
不就是送一碗粥嗎？
之前也送過。
剛登上方舟號那幾天，她還主動給夜昭送過好幾次飯，當時根本沒覺得有什麼。
現在反倒越來越奇怪。
方從靈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剛才被他指尖擦過的位置沒有任何痕跡，熱意卻像停在那裡，沒有散開。
「生活區溫度是不是調高了？」
她自言自語一句，轉身收拾灶具。
桌上的碗被林朔他們吃得乾乾淨淨，連洗都省了不少力氣。方從靈把剩餘食材重新封存，又將基礎灶具收回系統倉庫。
做完這些，她看了眼時間。
才過去三分鐘。
夜昭應該還沒吃完。
方從靈坐到床邊，試圖翻閱霜牙裂谷資料。屏幕上的字看了幾行，她的注意力便不受控制地飄向艙門。
他能嘗出味道嗎？
粥里的鹽會不會少了？
肉脯泡進粥里，口感應該會軟一些，可她剛才忘了提醒他可以撕開吃。
五分鐘後，方從靈忍不住起身。
她關掉艙室照明，只留下床邊的小燈，隨後將艙門打開一道縫。
走廊空無一人。
夜昭的門已經關上了。
方從靈貼著門縫看了半天，什麼都看不到，更無法判斷那碗粥究竟有沒有被吃掉。
她有點後悔讓他把碗放門外。
萬一他沒吃，明早她就會看到一整碗冷透的粥。
到時候，兩個人見面都尷尬。
「早知道就不送了。」
方從靈小聲嘀咕，關上艙門。
她鑽進被子，閉眼幾分鐘，又翻了個身。腦中一會兒是那扇關上的門，一會兒是夜昭接碗時擦過她手背的指尖。
方從靈越躺越清醒。
她索性拿出《星際通用食材圖鑑》，繼續研究冰屬性食材。
看到第三頁，她的眼皮開始發沉。
不到一分鐘，圖鑑從手裡滑落。方從靈抱住被角，終於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她被後勤組的集合通知吵醒。
距離裝備檢查只剩十五分鐘。
方從靈從床上彈起來，以最快速度洗漱換衣，抓起外套衝出艙門。
經過夜昭艙室時，她腳步一慢。
門外整齊地放著昨晚的小碗和碟子。
都洗乾淨了。
碗裡沒有粥，碟子裡也沒剩肉脯。瓷面連一點油漬都看不到，顯然被認真清洗過。
方從靈懸了一晚上的心落回原處。
他吃了。
她蹲下來收碗，發現碗底壓著一張摺疊整齊的白色紙條。
方從靈左右看了一眼，把紙條展開。
紙上是極其工整的字跡，只有兩個字。
「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