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從靈捏著紙條，在夜昭門口蹲了足足十秒。
如果只看那張冷淡到近乎標準字體的字跡，很難想像寫字的人會認真評價一碗從鍋底刮出來的粥。
好吃。
說明夜昭真的嘗到味道了。
這不是聞見食物香氣，也不是感受到粥的溫度。他的味覺正在恢復，而且恢復得比所有人預想中更快。
方從靈低頭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艙門裡面傳來輕微腳步聲。
她立即把紙條折好，連碗帶碟一起抱進懷裡，快步走向後勤集合區。
身後的艙門沒有打開。
方從靈走過拐角才放慢速度。她摸了摸外套口袋，確定紙條還在，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了一點。
林朔迎面走來，看見她懷裡的碗，立刻明白了什麼。
「你昨晚後來又開飯了？」
「沒有。」
「那碗哪來的？」
「我自己的。」
林朔狐疑地湊近，鼻子動了動：「有灰鬣犬肉的味道。你是不是背著我們吃夜宵？」
方從靈抱緊碗：「我自己的食材，想什麼時候吃就什麼時候吃。」
「話是這麼說，但咱們現在屬於同一個秘密飯局。內部是不是應該講究一點公平？」
「可以。」
方從靈看著他，「下次肉沒了，你那份先勻給我。」
林朔立刻搖頭：「那還是不用公平了。」
兩人趕到集合區時，韓姐已經帶著後勤組檢查物資。霜牙裂谷的極寒環境會影響能源設備，所有保溫箱和樣本封存裝置必須提前調試。
方從靈很快投入工作。
直到低溫適應訓練結束，她才找到機會回艙，將那張紙條夾進《星際通用食材圖鑑》里。
位置正好是霜牙裂谷特產那一頁。
她合上書，覺得不太穩妥，又取出來，放進了存放身份資料的密封夾層。
做完這件事，方從靈站在桌邊沉默片刻。
一張只有兩個字的紙條而已。
為什麼要專門收起來？
她想不出答案，乾脆把密封夾塞進抽屜最裡面。
航行第三天，方舟號的減速提示響徹全艦。
「即將進入霜牙裂谷外層軌道。」
「所有人員返回任務區域，非導航人員禁止進入主控艙。」
方從靈剛穿好極寒服，艙外便傳來林朔的喊聲：「方妹子，觀測區開放了，快去看！」
她背起工具包，跟著人流進入公共觀測艙。
弧形舷窗外，原本漆黑的星空被冰藍色光芒占據。
一顆巨大的星球靜靜懸在前方。
它大半表面都覆蓋著冰層，淡藍與銀白交織。無數裂縫橫貫星球表面，最寬的幾條甚至能從外層軌道清楚看見。
那些裂縫像巨人用利刃劈開的傷口，深處沒有反光，只剩令人心悸的暗藍。
方舟號沿軌道緩慢移動。
星球背面的極光進入視野，大片青綠色光帶貼著大氣層流動，又被冰面折射成瑰麗光暈。
觀測艙里安靜了片刻。
就連來過一次的老隊員也站在舷窗前，沒有立即說話。
方從靈仰頭看著那顆星球。
枯骨花園只是漂浮在星空中的大型遺蹟碎片，霜牙裂谷卻接近一顆完整行星。僅從體積來看，兩者便不在同一個層級。
這裡存在的星獸和靈植，數量也會更多。
她腦中剛冒出這個念頭，系統已經主動展開圖鑑檢索。
【當前區域可打卡食材數量：檢測中。】
【受高濃度冰屬性能量干擾，無法獲取完整數量。】
【初步發現可食用目標：三十七種以上。】
方從靈眼睛亮了。
三十七種！
枯骨花園外圍十二種食材，便讓她攢出三千多積分。霜牙裂谷的危險等級雖然高，可積分收益必然也會提高。
只要謹慎一點，這趟任務說不定能把抑制貼的積分賺回來。
「別光顧著看。」
韓姐從後面拍了她一下，「任務簡報提前了，十五分鐘後集合。」
方從靈收回視線，跟隨隊伍進入任務艙。
霜牙裂谷的立體地圖已經展開。
霍岩站在地圖前，等所有人落座後，將主裂谷區域放大。十幾條冰川斷層相互交錯，三處預定營地以綠色光點標註。
「本次任務以靈植採集為主，任務周期二十天。」
「全隊在主裂谷西側邊緣建立前哨營地。研究組分三批次進入裂谷，戰鬥組負責沿途清理星獸和確認安全路線。」
地圖上隨之出現三種靈植圖像。
第一種是貼著冰壁生長的藍色絨狀藻體，邊緣泛著晶瑩冷光。
【冰芯藻。】
第二種外形像細長刀刃，葉片覆蓋白霜，根部隱藏在深層冰縫內。
【霜刃草。】
最後一種則是半透明傘狀菌類，菌蓋表面會隨能量變化發出彩色光芒。
【極光蕈。】
「任務要求採集三種C級靈植，每種完整樣本不少於二十份。所有樣本必須保持活性，未經許可，不得私自切割或帶離採集區。」
方從靈認真聽著。
冰芯藻看起來很適合涼拌。
霜刃草系統圖鑑還沒解鎖，不知道口感怎麼樣。極光蕈的菌蓋晶瑩剔透，用來燉湯應該不錯。
霍岩的視線掃過後勤組。
方從靈及時收住思緒，露出一副專心聽任務的表情。
「根據三年前的探測記錄，裂谷外圍棲息著冰甲狼、冰棘狼和霜骨魚等多種C級星獸。部分星獸可隱藏在冰層內部，常規熱成像設備無法及時發現。」
戰鬥組眾人的神情變得嚴肅。
地圖繼續向下延伸。
主裂谷深層區域被單獨標成紅色，其餘地圖清晰完整，唯獨這裡像被一片黑霧覆蓋。
「還有一件事。」
霍岩調出一份巨型生物掃描圖。
圖像十分模糊，只能看見一段盤踞在冰層深處的長形輪廓。它的身軀粗度超過登陸艙，無法估算完整長度。
「霜牙裂谷深層區域，存在一頭疑似B級的永凍巨蛟。」
會議艙里的氣氛立刻沉了下來。
林朔低聲道：「上次還沒有這份掃描記錄。」
張猛坐在前排，回頭解釋：「兩年前另一支科考隊測到的。它一直處於休眠狀態，沒有離開過深層冰川。」
霍岩關閉巨蛟圖像。
「主裂谷三千米以下全部列為禁區。任何人不得因採集、追擊星獸或回收設備進入深層區域。」
「如果檢測到巨型生物活動跡象，全隊立即終止任務。」
方從靈聽得十分認真。
她對B級星獸的具體力量沒有完整概念，但C級赤甲螳螂已經能輕易切開合金防護服。永凍巨蛟比它高出整整一個大等級，還占據極寒主場。
這種生物最好一輩子別醒。
半透明系統面板偏偏在這時彈了出來。
【永凍巨蛟。】
【危險等級：B級。】
【可食用部位：背脊肉、蛟尾、核心冰晶。】
【核心冰晶：冰系至寶，可直接食用，也可用於製作高階能量料理。】
【市場參考價值：約八百萬星幣。】
方從靈的視線停在最後一行。
八百萬。
一枚核心冰晶，足夠她支付很多年利息。
要是做成高階能量料理，價值可能還會繼續上漲。
她腦中甚至自動出現了一條巨大的冰藍色蛟尾，切成薄片，放進滾燙湯鍋里……
不對。
方從靈迅速關掉面板。
不要饞。
會死的。
她將雙手放到膝蓋上，表情嚴肅得像從沒見過那條系統信息。
夜昭站在會議艙邊緣，視線從地圖轉向她。
方從靈察覺到後，立即坐得更加端正。
永凍巨蛟又不是食材。
至少現在不是。
任務簡報結束，全隊分批進入登陸艙。
方從靈與後勤組被安排在二號艙。隨著鎖定裝置閉合，方舟號外層艙門緩慢開啟，登陸艙脫離母艦，朝著那顆冰藍星球下降。
舷窗外很快被厚重雲層覆蓋。
艙體開始劇烈震動。
數分鐘後，冰原進入視野。
登陸點位於主裂谷西側，大片冰面從地平線延伸到深處。裂谷像一道沒有盡頭的黑色傷痕，橫亘在蒼白大地上。
推進器捲起漫天冰塵。
登陸艙重重落在裂谷邊緣，固定支架刺入冰層。
韓姐打開環境檢測器。
屏幕上的數字不斷下降，最終停在一行刺眼的紅字上。
【外部溫度：零下六十三度。】
方從靈打了個哆嗦。
沉寂在體內的暗質冰毒隨之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