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腕骨上的溫度，將方從靈釘在了原地。
隔著一層薄薄衣料，夜昭的掌心貼著她的脈搏。那隻手剛才還因味覺甦醒而劇烈顫抖，此刻已經穩住，指腹卻遲遲沒有移開。
方從靈背對著他，耳根一點點燒了起來。
再待一會兒。
這是夜昭會說的話？
那個受傷時能自己縫合傷口、精神域崩裂也不肯多解釋半句的人，竟然主動留她？
腕間的脈搏很不爭氣地加快。
咚，咚，咚。
每一次跳動，都清楚撞上他的指腹。
方從靈抱著空餐盒，試圖讓腦子恢復運轉。可熬夜帶來的睏倦像被一把火燒沒了，整個人清醒得過分，連他掌心細微的紋路都能隔著衣袖感覺出來。
她慢慢轉過身。
夜昭還坐在床邊。
黑色單衣領口略顯凌亂，鎖骨上的冷汗已經被艙內暖風吹乾。他微仰著頭望向她，銀色眼眸中的情緒沒有完全藏好。
像一個在黑暗裡走了太久的人，剛剛看見一線光，便不敢輕易移開視線。
方從靈喉嚨發緊。
拒絕的話在舌尖繞了一圈，最終被她咽了回去。
「那我坐會兒。」
她把餐盒放到桌上，在床沿另一側坐下。
床鋪受力，輕微下陷。
兩人之間原本隔著半臂距離。夜昭握著她的手腕，沒有鬆開，也沒有把她往近處拉。
艙室里散著尚未消失的菌湯冷香。
其中還混著他身上淡淡的冷杉氣息。兩種味道在狹窄空間裡緩慢交融，隨著呼吸進入肺腑。
方從靈垂下眼睛，視線落在兩人的手上。
夜昭的手比她大一圈，指骨修長，虎口留著數道淺淡舊痕。掌心溫度沿腕骨往上滲，壓住了她身體深處偶爾泛起的寒意。
他的拇指輕輕擦過脈搏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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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
停了片刻，又是一下。
動作很輕，像是在確認皮膚下那道跳動是否真實。
方從靈的心臟卻快從胸腔里撞出來了。
耳鼓膜里全是血液奔涌的響聲，她甚至懷疑夜昭能不能聽見。
以他的感知力，多半能。
那他還一直摸？！
她把另一隻手壓在膝蓋上，指尖悄悄揪住褲縫。只要稍微一動，腕間的溫度便會提醒她，這不是熬夜太久產生的幻覺。
夜昭真的在留她。
凌晨四點，兩個一夜沒睡的人坐在單人艙的床邊，誰也沒有說話。
牆面終端上的時間緩慢跳動。
04：12。
04：13。
遠處艦體傳來極輕的金屬震顫。方舟號的能源循環保持在最低功率，空氣淨化口吹出的風掠過發梢，帶來一點涼意。
夜昭的手依舊很暖。
暗銀菌湯的能量正在他體內散開，細微銀光偶爾從手背的血管處浮現，又迅速隱沒。原先精神域暴動留下的壓迫已經徹底消失，呼吸也恢復平穩。
方從靈盯著那幾縷銀光，腦子總算找回一點正事。
暗銀菇有效。
不只喚醒了味覺，還在修復夜昭的精神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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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該立刻回去研究圖紙，確認自己這條小命到底還有沒有救。可夜昭拇指再次擦過她的脈搏時，那些急切便被壓下去一截。
算了。
圖紙又不會跑。
十分鐘而已。
方從靈向後靠了一點，肩膀碰上冰涼牆壁。困意從過度興奮的縫隙里重新鑽出來，眼皮開始發沉。
她不敢閉眼。
以自己的秒睡能力，閉上後再醒來，可能已經是中午。到時整個人歪在夜昭床上，解釋起來更麻煩。
為了保持清醒，她開始數終端跳動的數字。
數到第二百多次時，夜昭突然開口。
「味道一直都這麼清楚？」
低沉聲音擦過寂靜，聽起來還有些不適應。
方從靈反應了兩秒，才明白他在問什麼。
「正常人的味覺比這還豐富。暗銀菇本身味道偏淡，我為了保住精神能量，沒敢加別的調料。」
說到烹飪，她的困意散了一些。
「等這次秦氏的事解決，我給你做點味道更明顯的。之前收的冰棘狼肉還剩兩塊，烤過以後外皮焦脆，裡面會出油，再撒一點霜刃草粉……」
夜昭聽著她說，拇指停在腕骨上。
那些食物的名字，他都見過。
如今卻第一次能想像它們或許各有不同。
「會很辣嗎？」
「霜刃草是涼味，不辣。」方從靈側過臉，眼中浮出一點笑，「你要是想試辣的，我還有血牙草。先說好，那東西刺激性很強，第一次只能放一點。」
她比出半個指甲蓋的大小。
「多了容易把剛醒的味覺重新送走。」
夜昭看著她的手勢，唇角出現一道極淺的弧度。
淺得幾乎抓不住。
方從靈卻看見了。
胸口像被那點弧度輕輕撞了一下，她立刻轉開視線，重新研究牆上的時間。
04：19。
十分鐘到了。
再坐下去，氣氛就要往她無法控制的方向滑了。
「我該回去了。」
方從靈動了動被握住的手腕，聲音比平時輕。
夜昭的掌心停留片刻，隨後緩緩鬆開。
溫度離開皮膚，涼風立刻填進兩人之間。
腕骨上仍殘留著被摩挲過的觸感。方從靈把手藏進袖口，起身去拿桌上的餐盒。
「鍋還沒洗，艙室也被我折騰得一團亂。你喝了暗銀菌湯，今晚別再強行動用精神力。」
她說得一本正經，腳步卻比平時快了半拍。
經過門口時，夜昭在她身後說道：「手燙傷了。」
方從靈低頭一看。
虎口那片紅已經鼓起細小水泡。
剛才只顧著搶湯，完全沒感覺到疼。現在被他指出來，灼熱感才遲一步鑽進神經。
「這點傷睡一覺就好。」
她刷開艙門，又回頭補充：「味覺剛恢復，別亂吃營養膏。那東西味道估計很難接受。」
夜昭坐在床邊，銀色眼眸安靜看著她。
「知道了。」
方從靈快步走出艙室。
門板在身後合攏的一刻，她腳下像踩了一團輕軟氣泡，整個人都有些飄。
不是困的。
腕間的脈搏仍在發燙，他拇指緩慢摩挲的觸感怎麼都甩不掉。那句低得近乎聽不見的「再待一會兒」，更是在腦子裡反覆迴響。
她沿著走廊走出十幾米，嘴角越揚越高。
值班區有人影晃過。
方從靈立刻壓平唇線，抱緊餐盒，恢復成困得隨時能倒下的模樣。
直到回到自己的艙室，門鎖徹底閉合，她才靠著門板滑坐在地。
餐盒放到腿邊。
掌心捂住臉，一聲悶笑從指縫裡漏了出來。
「完了……」
她小聲嘀咕，「恆溫器好像越來越不對勁了。」
耳根熱得厲害。
方從靈蹲在地上緩了半分鐘，腦中那個搞錢保命的小人及時拽回了理智。
現在不是傻笑的時候！
暗質冰毒抑制方案已經到手，她熬一整夜、搭上一株S級暗銀菇，為的就是這個！
臉上的笑意迅速收住。
方從靈坐到桌前，打開系統背包。
一個銀藍色立體圖紙浮現在視野中。
【暗質冰毒抑制方案。】
【適用對象：暗質能量植入型感染者。】
【方案類型：永久抑制。】
永久兩個字讓她背脊一下坐直。
圖紙展開，無數複雜線路沿心臟模型鋪開。一枚指甲大小的菱形晶片懸浮在心臟側方，內部結構由三種不同能量交織而成。
詳細材料清單隨即浮現。
【主料一：永凍巨蛟核心冰晶。】
【主料二：暗銀菇精粹液。】
【核心催化劑：宿主精神力。】
方從靈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
永凍巨蛟核心冰晶。
那頭已經甦醒的B級巨獸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