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碗滑落的剎那,方從靈一把托住了碗底!
滾燙湯水撞過碗沿,濺在她虎口上。灼痛順著皮膚炸開,她顧不上鬆手,另一隻手已經扣住夜昭的手背。
「別動!」
失控的精神力掃過狹窄艙室,桌邊水杯砸上牆面,金屬櫃門發出刺耳震響。
床鋪上的薄毯被掀向半空,又被無形力量撕開一道長口。
只有那隻盛著暗銀菌湯的碗,被兩個人死死護在中間。
方從靈腕骨發麻,指尖卻牢牢卡住碗沿。
二十萬星幣!
暗質冰毒抑制方案!
一滴都不能再灑!
「夜昭,看著我。」
她頂著迎面壓來的精神力,往前挪了半步。
兩人的膝蓋撞在一起。
夜昭像是沒聽見。
他的手臂繃得發硬,指節泛出失血般的冷白。銀色眼眸落在碗中,裡面翻湧著方從靈從未見過的情緒。
震驚、茫然,還有一絲近乎無措的狼狽。
那張常年沒有多少表情的臉,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撕開了裂口。
眉心壓出淺痕,嘴唇微微張著,呼吸一陣比一陣重。
方從靈抵在他手背上的掌心,清楚感覺到他的顫抖。
「精神域疼?」
她迅速放出精神力,試圖探查他的狀態,「暗銀菇能量太強了?你先別喝,我——」
「不疼。」
兩個字從夜昭喉間擠出,啞得厲害。
方從靈的動作停住。
夜昭的視線仍鎖在那碗湯上。
方才入口的鮮味還停留在舌尖,濃郁得幾乎帶來疼痛。菌湯溫潤醇厚,暗銀菇的清甜被星鹽完整引出,咽下後還有一絲悠長回甘。
每一層味道都無比清晰。
清晰到陌生。
三年前,他從醫療艙醒來,整個世界只剩冰冷的虛無。
看不見真正的顏色,聽見的聲音隔著厚重屏障,所有食物落入口中都如同嚼蠟。身體流血不會疼,火焰貼上皮膚也感受不到熱。
後來視覺與聽覺逐步恢復,嗅覺和味覺卻始終沉睡。
方從靈出現後,那片死寂才一點點裂開。
一塊肉粥里的鹽味,一口花茶中模糊的甜,都曾讓他以為味覺正在恢復。
直到現在,他才知道,那些只能算遙遠的影子。
這碗湯,才是真正的味道。
鮮、醇、清甜。
熱度滑過舌面,菌香漫入鼻腔,就連碗沿殘留的一點星鹽,都帶著細微的咸。
太多感知同時衝進大腦,沉睡三年的神經被盡數喚醒,掀起的浪潮幾乎要將意識淹沒!
原來食物是這個味道。
原來她熬了一夜,端到他面前的東西,是這樣的味道。
夜昭喉間狠狠滾動了一下。
周圍暴動的精神力逐漸回落,懸在半空的物品失去支撐,接連落在地面。零碎碰撞聲不斷響起,方從靈卻沒有回頭。
她盯著他的臉,連燙紅的虎口都忘了。
「你剛才怎麼了?」
夜昭沒有回答。
他將碗從她掌間重新接過,動作很慢,像在接一件稍微用力便會破碎的東西。
碗沿再度碰上唇。
第二口湯被他咽下。
這一次,他的手仍在顫,卻沒再失控。
菌菇的鮮味隨著溫熱湯液鋪滿口腔,細小的氣泡莓衣顆粒在舌尖化開,將精神能量柔和地送入身體。
味道甚至比第一口更清楚。
夜昭閉了閉眼。
三年。
整整三年!
無數次進食只是為了維持生命,營養膏、藥劑、壓縮食物,對他而言沒有任何區別。
他早已習慣食物毫無味道,也習慣世界殘缺不全。
可這一刻,那片空白被填上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
只是一碗溫熱的湯,從唇齒一路落進胃裡,便讓失去三年的東西重新回到了他的身體。
方從靈站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暗銀光芒映在她臉上,將眼尾熬夜留下的紅痕照得格外明顯。她的頭髮亂著,袖口沾了一點菌汁,虎口還被湯水燙出一片紅。
夜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喝湯。
一口接著一口。
他喝得很慢,每次吞咽,喉結都會清晰地滑動。手臂上的肌肉始終緊繃,像是在用盡力氣維持平靜。
方從靈懸在胸口的氣漸漸落回去。
能喝。
沒有精神域撕裂,也沒有能量排斥。
任務穩了!
碗裡的銀色湯液一點點見底,最後幾縷細如髮絲的光沉在碗底。夜昭仰起碗,將剩餘的湯全部喝完。
一滴不剩。
系統提示音當場響起!
【指定目標已食用完整有效份量!】
【投餵成功!】
【緊急限時任務完成!】
【任務獎勵發放中——】
【「暗質冰毒抑制方案圖紙」已存入系統背包!】
金色光芒在視野中鋪開。
方從靈心口一燙,差點當場把系統背包打開。
拿到了!
能壓制暗質冰毒的完整方案,真的拿到了!
以後毒發時,她或許再也不用凍得血管開裂,也不用算著日子去找夜昭續命。
可這份狂喜剛衝到眉梢,便被眼前的人壓了下去。
夜昭還握著那隻空碗。
修長五指扣在瓷壁上,力道大得指骨清晰凸起。碗底已經沒有湯,他卻遲遲沒有放下。
一滴水從他的下頜滑落。
落在黑色衣領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方從靈愣了半拍,下意識看向艙頂。
沒有漏水。
再看夜昭,他臉上同樣沒有淚痕。那滴水像是先前冷汗凝在下頜,直到此刻才落下來。
她鼻腔卻毫無預兆地發酸。
酸意來得又凶又快,直衝眼底。方從靈立即咬住口腔內側的軟肉,借著疼痛把那股熱意壓回去。
不能哭。
她熬夜做出一碗九十八分的S級菌湯,任務也順利完成,這是天大的好事。
哭什麼?
夜昭又沒出事。
方從靈把燙紅的手藏到身後,裝作只關心評分的樣子,聲音壓得很輕。
「好喝嗎?」
四個字落下,艙室里只余淨化設備的低鳴。
夜昭緩緩看向她。
銀色眼眸里慣常的冷硬消失了。那些翻湧的情緒尚未完全沉下,像一層薄冰下壓著洶湧暗流。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
似乎有很多話卡在那裡,又不知該如何說出口。
三年來第一次完整嘗到味道。
第一碗有味道的食物,是她親手做的。
夜昭最終只說了兩個字。
「很好。」
聲音低啞,尾音落下時,握著空碗的手仍未鬆開。
方從靈偏過臉,假裝去檢查被精神力掃亂的桌面。眼眶裡的酸脹被她強行眨回去,唇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翹。
「九十八分,當然好。」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隔絕蓋,故意把聲音放得輕快,「剩下那株焰心菇先不能給你吃,你精神域的舊傷還沒穩定。等我研究清楚,再想別的做法。」
夜昭一直看著她。
那道視線有了溫度,貼在側臉上,存在感強得讓人無法忽略。
方從靈把餐盒套回空碗,抱進懷裡。
「你繼續休息,我回去收拾東西。」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真會當著夜昭的面掉眼淚。
腳步剛轉向艙門,腕間便覆上一層溫熱。
夜昭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極輕,是怕碰碎什麼。
「再待一會兒。」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