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悠長鳴叫穿過綠色隧道時，方從靈鎖骨下的雪花印記輕輕燙了一下。
她握著餐勺的動作停在半空，勺沿碰上金屬碗，發出細微脆響。
長桌另一側，幾名還在談笑的隊員也閉了嘴。那聲音隔著方舟號厚重艙壁依然清晰，低緩得像有人在極遠處哼唱，又像風穿過無數中空骨管，拖出層層疊疊的回聲。
夜昭側過臉，視線落向C區入口。
精神連結另一端傳來的波動讓方從靈背脊微微繃緊。
他聽見了。
而且，比在場任何人都聽得清楚。
「聲源還在移動嗎？」霍岩按下桌邊通訊器。
勘測組很快傳回結果：「無法定位。多個通道都存在反射波，初步判斷來自C區深層，頻率與古文明能量波動重疊率超過百分之八十。」
方從靈放下餐勺，精神連結里那絲陌生的牽引感已經消失。夜昭重新垂下眼，安靜喝完碗裡的湯，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可她分明感覺到，他胸腔里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半拍。
第二天，探索隊再次進入C區。
這次隊伍攜帶了兩套聲波檢測儀。技術組將微型接收器固定在每個人肩頭，耳後還貼了一層精神力穩定貼。
綠色隧道里的濕度比昨天更高。
呼吸過濾器不斷發出低鳴，靴底踩過共生菌膜時，黏稠汁液拉出細絲。植物腐殖的微酸氣味混著清涼花香，貼在防護面罩外久久不散。
前兩個小時一切正常。
探索隊完成三條外圍通道測繪，運走兩車生態樣本。直到他們跨過一座半坍塌的環形艙門，那道歌聲再度響起。
嗡——
聲音從腳下的金屬層里漫上來。
頭頂菌絲隨之擺動，附著其上的銀色孢子成片脫落。接收器紅燈連續閃爍，技術員面前的波形越拉越長，最終疊成一片奇異的弧線。
走在隊伍左側的勘測員腳步發飄，一頭撞上牆邊藤蔓。
「老周！」
旁邊隊員將他拽住。他隔著面罩揉壓太陽穴，嘴角竟掛著一絲恍惚的笑，「我好像聞到家裡煮的果湯了……」
「這裡哪來的果湯？」技術員立刻掃描他的精神域，「精神力波動升高百分之十一，意識反應延遲！」
後方又有兩人扶住牆壁。
有人眼前浮出彩色光斑，有人聽見了根本不存在的笑聲。那歌聲並不刺耳，卻像一根柔軟細線，從防護服縫隙鑽進去，輕輕撥動每個人藏在精神域最深處的情緒。
「全部停下，穩定貼調到最高檔！」霍岩的命令從公共頻道壓下來，「精神力敏感者退到隊伍後方。」
方從靈檢查了一遍自己的狀態。
體溫正常，視野正常，連困意都沒增加。
抑制晶片穩穩封住暗質冰毒，雪花印記內側透出一陣清涼。曾經脆弱混亂的精神域像被一層冰晶護住，聲波從外圍擦過，只留下微弱漣漪。
【檢測到特殊聲波。】
【攜帶能量無直接傷害。】
【持續接觸可能放大精神力敏感者的情緒與記憶。】
系統提示剛消失，連結另一端便傳來一陣強烈震盪！
方從靈扭頭。
夜昭站在五步之外，銀髮被菌絲間漏下的微光染成冷藍色。他沒有眩暈，也沒有痛苦，呼吸甚至比其他人更平穩。
可他周圍漂浮的孢子正在震動。
一圈又一圈。
仿佛無形的精神力正從他體內溢出，沿著歌聲的頻率向C區深處擴散。
那是回應。
方從靈繞開地面的糾纏根系，一把拽住他的手臂，「你沒事吧？」
隔著防護服，男人臂上的肌肉硬得像繃緊的合金。被她拉住後，那股向外擴張的精神力才停滯片刻。
夜昭搖了搖頭，目光仍落在前方。
被闊葉遮住的通道盡頭漆黑一片，歌聲正從那裡一層層湧出。他腕骨上那道銀色舊疤浮出微光，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它在叫我。」
低沉聲音落入耳中，方從靈掌心滲出一層薄汗。
「你聽見什麼了？」
「沒有語言。」夜昭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指骨溫度穿過衣料，「我知道它在等。」
地面的細小根須同時抬起，朝他們所在的位置緩慢偏轉。
技術員面前的波形猛然拔高！
「聲源定位出來了！」他將地圖投到眾人面前，紅色光點正落在C區最深處，「中央生態艙，直線距離一千七百米。那裡有獨立能源系統，生命信號多得無法分辨！」
霍岩盯著不斷跳動的數據，唇線壓得發直。
中央生態艙不在原始結構圖中。
外圍就能影響精神力，繼續靠近，誰也不知道歌聲會把人拖進什麼狀態。
「停止深入。」他的手掌斬過地圖，直接封閉前方路線，「先完成外圍樣本採集，中央生態艙列為高風險區，沒有防護方案前，任何人不得靠近！」
夜昭靜立兩秒，終究將視線收了回來。
連結中的共鳴仍未散去，像潮水隔著很遠的距離拍擊精神域。方從靈沒鬆開他的手臂，直到那陣異常波動逐漸平復，才跟隨隊伍轉向外圍支路。
不能進深處，積分總得照賺。
右側牆根，一片灰白菌菇正隨著餘音收縮菌蓋。每當歌聲盪過，菌蓋下方的空腔便發出清晰迴響。
【回聲蘑菇，C級食材。】
【首次打卡獎勵：400積分！】
方從靈精神一振，採集刀已經滑進掌中。
菌柄不能直接割，否則內部儲存的聲波會炸開。她用夾鉗壓住菌蓋邊緣，等空腔徹底閉合，刀刃才貼著根部切下。
「密封盒給我，內部留三分之一空氣。」
林朔剛遞出盒子，系統提示已經到帳。
【積分＋400！】
第二種食材埋在地板裂縫中。
深紫色根莖每隔數秒便震動一次，附近金屬板被磨出密集圓紋。方從靈將採集鏟插進根部外圍，順著震動節奏一點點撬開。
根莖脫離地面的剎那，整條手臂都被震得發麻。
【震動根莖首次打卡完成！】
【積分＋400！】
「這東西怎麼吃？」張猛接過還在抖動的根莖，採集箱被撞得砰砰直響。
「切片油煎，先把能量放完。」方從靈又補了一句，「沒放完就下鍋，鍋會跑。」
張猛低頭看向懷裡不安分的箱子，默默將鎖扣多壓了一層。
音波花生長在一根斷裂管道內。
淡金色花瓣薄如蟬翼，花蕊卻頂著一團淺藍色粉末。聲波掠過時，花粉會懸浮成環，散發出類似雨後青草的清甜氣味。
方從靈套上無菌手套，用細口瓶貼近花蕊。
【音波花粉首次打卡完成！】
【積分＋400！】
最後一片共鳴苔蘚貼在艙門背面。
它與普通苔蘚顏色相近，聲波出現時，內部會亮起密集藍點。方從靈沿邊緣鏟下完整樣本，艙門後的回音也隨之弱了一層。
【共鳴苔蘚首次打卡完成！】
【積分＋400！】
【本次採集累計獲得積分：1600！】
四份樣本整齊裝箱，方從靈心裡的帳也跟著落定。只要C區還能進，她就能繼續把花出去的積分一筆筆刨回來。
她正要封好音波花粉，掌心卻傳來細微灼熱。
方才散落的淺藍粉末，正覆蓋在那朵藍色雪花印記上。
細密花粉無聲融入紋路。
下一刻，沉寂的雪花印記發出微弱藍光。
五十米外，正在協助勘測的夜昭同時轉頭看向了她。